沉重的雕花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闭合,隔绝了楼梯间幽暗昏黄的光线,也仿佛切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身体被一股不容反抗的推力强硬地拨转了方向,陈嘉明宽厚的手掌紧贴着我的背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道,将我整个推进了眼前巨大的未知空间。
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柔软得让人发虚。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时间沉淀味道的古龙水气息扑面而来,强势地取代了车里残留的雪松冷冽。这股气息冰冷、凛冽,如同它的主人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空间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墙角壁龛里几盏氛围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奢华的轮廓——沉重的丝绒窗帘垂到地面,深色实木家具体量庞大,冰冷的铜质摆件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空间宽敞得惊人,却因光线稀少和深色调的压抑,显得如同深海下的囚笼,冰冷而令人窒息。
身后传来门锁合拢时轻微的“咔哒”声,清脆得如同上了封条。钥匙被随意扔在玄关柜上发出叮当微响。脚步声沉稳地从身后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我僵立在门口的地毯边缘,不敢向前挪动半分。撕裂的衬衫领口被羊绒毯的厚重边缘死死压住,摩擦着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颈侧皮肤,冰冷发麻。口腔里残留的药片苦涩和细微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提醒着刚刚结束的噩梦。身体里药物带来的那点麻木早已耗尽,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对这陌生牢笼的本能恐惧。指节在毯子的掩盖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手腕突然被一只带着强劲力道的手握住!猝不及防!
那只手微凉,指骨坚硬,像冰冷的镣铐瞬间锁住手腕上最脆弱的那一圈骨头——就是之前在地下车库他隔着毯子攥得生疼的位置!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我浑身猛地一僵,惊恐地想要抽回手!
“不准动。”冰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命令如同冰封的铁石,砸碎了房间内沉重又粘稠的死寂。他靠得很近,强烈的、混合着古龙水和他自身冷冽的气息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我牢牢圈住。那只钳制着手腕的手骤然发力!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节,强制性地将我从门口拖离,不容我有丝毫的停顿或抵抗!
“呃!”手腕剧痛,闷哼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脚下柔软的地毯变成了绊脚的石子,我脚步踉跄,如同一个失去操控权的提线木偶,被他强行拖拽着穿过昏暗中沉重的会客区,推向房间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最终,在靠近一扇紧闭的、雕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深色木门前,他的脚步停了下来。锁着我腕骨的手猛地发力一推!力道之大让我身体失去平衡,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门板上!门板上冰冷的花纹棱角透过薄薄的羊绒毯和撕裂的衬衫布料,狠狠硌在了肩胛骨上,带来一阵闷痛。羊绒毯的厚实边缘被这一撞带得滑落了一角,露出一小片裸露的、在昏暗中格外刺眼的肩部肌肤。
而身前,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完全挡在唯一的去路上。背后是冰冷坚硬的实木门板,身前是他散发着强烈压迫感的身躯。如同被困在狭窄的断头台下,无处可逃。沉重的古龙水气息包裹过来,冰冷刺骨。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费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艰难而痛苦。身体无意识地靠着冰冷的门板,努力汲取那一丝微弱的凉意来抵抗面前这座冰山的寒气。
他俯视着我,背光的角度让他的脸孔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冰冷地、自上而下地钉在我被强光折磨过、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掩不住狼狈和惊惶的脸上,似乎在逡巡着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恐惧。
“记住这个地方。”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得如同从岩石缝隙里挤出的寒流,“以后有人问起——包括你妈在内——就说你住这里。”
他的话语带着命令式的刻板,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你妈”这两个字,更是精准地刺中了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我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剧烈收缩,死死瞪向阴影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他提到我妈妈!这绝非巧合!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那个“王炸”威胁里除了当年父亲的车祸档案……还有妈妈?!
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块堵死,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过顶!
陈嘉明似乎对我的惊惧反应毫不在意。他略微动了动身体,阴影随之摇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抬起,径直伸向我的颈窝!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炸开!我猛地将身体死死抵住冰冷的门板,双手在厚重的羊绒毯下惊恐地死死攥住领口撕裂的边缘!他想干什么?!
然而,他的手却以一种极精准的角度穿过了我因高度紧张而收缩的肩颈空间,落在了我身后冰冷的实木门板表面——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一个镶嵌在门板装饰雕花之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黄豆大小的圆形感应触点上。
指尖轻轻点触的细微声响。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的低吟,门板在我紧贴的后背右侧上方约半米处,一块雕刻精美的木质面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小块,露出了里面内嵌的一个小小的、闪烁着极微弱红色光点的液晶显示屏。几道极其细微的字符在屏幕上无声闪过。
“你的虹膜。”阴影里再次传来他冰冷的声音,命令不容置疑,“看它。”
还没等我从这隐蔽的安全系统带来的震慑中回过神,那钳制着我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几乎同时,冰冷的、带着薄茧的两根手指像无法撼动的铁钎,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我的下颌两侧!力道之大,强硬地抬起了我惊惶抵在门板上的脸!
视野瞬间被那个闪烁着微弱红点的小小屏幕占据!
身体被他捏着脸颊骨强制固定姿势,冰冷的手指力量不容丝毫挣扎。屏幕上那点闪烁的红光如同某种未知怪物的独眼,冷漠地对准了我的瞳孔!
光线迅速调整聚焦!瞳孔被迫放大!
一股被彻底窥视、被强制扫描的强烈侵犯感和冰冷的惊恐席卷全身!身体在他的钳制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被送上祭台的猎物!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但对于我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扫描成功——权限绑定。”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在死寂中响起。
下颌骨上冰冷的手指倏然松开!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
同时,那块滑开的木质面板无声地回归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那道窥视的缝隙。
后背依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那短暂的解脱感迅速被更深的恐惧替代。我的眼睛还因刚才的强光扫描而有些不适应,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失重般坠落。
权限绑定?他要把我关在这里?钥匙、虹膜……我像个囚犯!
“这里是二楼尽头套房。左手边是主卧套间。”陈嘉明冰冷的声音再次打破沉寂。他抬起手,并没有指向任何方向,但那无形的指令却精准地传达过来,“现在,自己走进去。洗干净。把你身上,”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我被撕开的领口、沾染着汗水和泪水碎屑的头发,最后停留在那只被强行扫描过虹膜的眼睛上,语气里的刻板如同在宣读处理脏污物的流程,“所有不该留的味道……全清掉。”
他的命令简洁冷酷,每一个字都像冰粒子砸在脸上。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仿佛刚才的操作只是处理掉一件麻烦垃圾的必要步骤。他利落地转身,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向套房另一端的另一扇紧闭的、显然通向更大内室空间的双开大门。那扇门透着一股更加幽深莫测的冰冷气息。
“等等!”声音冲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不甘,“那些人……电话里的……他们是谁?!”
背对着我的高大身影在门口骤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有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冰冷僵硬的线条。整个空间的气氛瞬间如同被压缩的冰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极其低沉、仿佛压抑着万钧雷霆的冰冷字眼,从他背对着我的方向,硬生生挤出:
“……债主。”
话音落下,厚重的房门被他“咔哒”一声推开又关上,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道无形的审判,将我彻底隔绝在这巨大的、奢华的、冰冷得如同北极冰盖的囚笼中央。
地毯柔软死寂。昏黄的光线将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如同囚笼深处一道孤绝的刻痕。他消失在门后,像黑暗本身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剩下自己因为极度惊恐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旋、放大。
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冰碴,刺痛着从鼻腔到肺部。古龙水的冷香依旧悬浮不散,现在却像一层冻结的、令人作呕的寒霜,覆盖在裸露的肌肤和每一条试图抗争的神经上。
“债主……”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意识深处,拉扯着思维坠向无底的深渊。父亲的旧案?母亲的安全?还是更早、更不为人知的过往?陈嘉明眼中那抹玉石俱焚的疯狂瞬间有了更阴冷的注解。他不仅是猎人,也是被毒蛇缠颈的困兽。而我,只是被卷进这场黑暗漩涡里,被强行打上印记、锁在视线范围内的……活祭品。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右侧,那扇刚刚被虹膜扫描确认过权限的、紧闭的房门。光滑厚重的深色木质表面在昏光下泛着油脂般冰冷的光泽,门框边缘与墙纸的接缝处严丝合缝,像一张闭合的巨兽之口。所谓的“主卧”?那不过是更精致的牢房而已。
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流沙上,每一次迈腿都需要耗尽积攒的所有力气。软底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陷下去,再无声抬起,如同飘浮在死亡的寂静海面。穿过巨大的、陈列着冰冷奢侈品的会客区,走向那扇象征囚禁的门。
手腕上刚刚被粗暴钳制过的痛感还未完全消散,骨头深处隐隐地酸胀。指腹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停留了片刻。金属的寒气顺着指尖迅速蔓延上来,激得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门把沉甸甸的,转动时,内部的精密锁舌无声地滑开。
门推开一道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更浓郁、更纯粹的冷香。厚重的丝绒窗帘紧紧闭拢,只有门缝泄入的一线微弱昏光,模糊勾勒出内部更加宽阔的空间轮廓。巨大双人床上铺着深色的丝绒床罩,光泽晦暗。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无人居住的、储藏室般的冷冽。地毯同样柔软厚重,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洗干净……所有不该留的味道……”
他的命令在耳边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洗意味。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幽灵般穿过这间冰冷的卧房,最终摸进了相连的、更加巨大奢华的浴室。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镜子里一张惊魂未定、眼底布满红血丝、被强光和强压折磨得无比憔悴的脸。头发凌乱,眼妆晕开一小片黑灰,唇色褪去了掩饰性的蜜桃色唇釉,露出了唇瓣边缘细小的破损和不正常的苍白。
像被刺眼的灯光烫到一般,我猛地移开视线。浴室的温度控制系统仿佛也被设定了同样的冰冷基调,空气里的微凉透过裸露的脚踝迅速渗入。
走到镜前那光洁巨大的双人浴缸边缘。象牙白的陶瓷触手冰凉光滑。拧开巨大的黄铜雕花龙头,温热的、带着大量水蒸气的热水“哗——”地一声喷涌而出,激烈地撞击在浴缸底部,迅速弥散开浓郁湿润的热气。
水流声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嘈杂汹涌,如同内心的惊涛骇浪。我伸出手,颤抖的手指伸向哗哗流淌的热水。指尖触碰到滚烫水流的瞬间,皮肤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狠狠扎刺!不是灼烧,而是恐惧带来的强烈应激反应!
咝!
我猛地抽回手,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水流在洁白的浴缸底部形成一个小漩涡,热气蒸腾缭绕,模糊了视线。
洗干净?
洗干净这被狗仔追逐的汗味?被强光照射的硝烟味?被陈嘉明粗暴触碰甚至灌药后残留的、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被侵犯的感觉?被那个未知“债主”冰冷恶意的气息缠绕上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窒息感?!
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绞!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滔天巨浪般直冲喉咙!
“呕——!”
我再也无法压制,猛地扑倒在冰冷光滑的浴缸边沿,对着翻腾冒着热气的漩涡,剧烈地干呕起来!酸苦的胃液瞬间冲上食道,灼烧着喉咙!身体因痉挛而蜷缩着,死死扒着浴缸冰冷边缘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滚烫的、痛苦的、屈辱的抽噎,滴落在翻涌的水面!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休止的痉挛和酸楚。温热水汽裹挟着我的狼狈和嘶哑的呜咽,回荡在这座巨大冰冷的、被华丽建材包裹的囚牢浴室里。
脏东西?洗掉?
怎么洗?!这浸透骨髓的肮脏和恐惧,早就成了烙印在灵魂上的……不散的阴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