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里的休止符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头顶无影灯冰冷的强光，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塞满了整个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陈嘉明那只紧覆在我左臂内侧的掌心，如同滚烫的铸铁烙印，热度穿透皮肤，烫得那片被反复擦拭、差点遭遇针尖的脆弱肌肤阵阵发疼。

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强势得不容挣脱，带着一种原始而暴戾的宣告。我浑身僵硬地被他半拖半拽地从那张冰冷的软椅上拉起来。虚脱般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被动地倚靠着他铁箍般环绕着腰的手臂力量支撑。

Cici面无人色地僵在原地，精心修饰的面具彻底崩裂，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灰败冻结在脸上。那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男人更像是瞬间失了魂的塑像，一个还保持着僵硬的准备姿势，捏着针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另一个按压我的那只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

“走。”

陈嘉明的命令斩钉截铁，低沉的声音如同凝结的冰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他根本没有再看Cici和那两个木头般的男人一眼，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穿透被这短暂交锋撕裂的压抑空间，直射休息室紧闭的双开门外。

门外的走廊光线比室内更亮，却被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声音。几个原本等候在外面的《至臻》工作人员似乎也察觉到里面气氛的不对劲，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对上陈嘉明那双淬着寒冰利刃般的眼神，瞬间触电般缩回了脑袋。

他扣在我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挟持着我，步伐沉稳却异常迅疾地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直达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

电梯轿厢内明亮的灯光将我们笼罩。

只有机械平稳下降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空气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他的手臂依旧紧紧勒在我的腰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铁链。手掌依旧死死按在我左侧上臂内侧那片皮肤上，那块皮肉在他的禁锢和持续发热的掌印下，痛感由尖锐转为一种持续性的、沉钝的麻胀感。先前药效带来的麻木和平静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扒皮抽筋后赤裸裸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深深恐惧。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我垂下头，用被冷汗浸湿的额发遮掩住空洞茫然的视线和几乎控制不住抽搐的嘴角。牙齿不受控制地轻磕着下唇内侧刚刚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口腔里残留着药片的苦涩、柠檬水的酸冷，此刻又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叮。

金属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眼前骤然昏暗下来。熟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清冽雪松的车内香氛扑面而来——是陈嘉明的黑色幻影车。那个精明干练的助理兼司机阿城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欠了欠身：“嘉明哥，车已经备好了。”

陈嘉明没有任何停顿，手臂强硬地一带，将我像塞一件行李般塞进宽敞得如同私人密室的后座里。车内柔软的真皮座椅触感冰凉，和休息室那张冰冷的软椅如出一辙。我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身体无法控制地软倒在椅背上。

紧跟着，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坐了进来。“砰！”车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车库昏暗的光线和不远处的喧嚣，将狭小车厢内部彻底笼罩在他强大冰冷的雪松气息里。

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车身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真皮椅背，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左臂内侧被按过的地方还在清晰地叫嚣着存在感，麻胀感混合着隐隐的刺痛。唇齿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清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惊涛骇浪过后的虚脱和茫然，像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力道毫无预兆地袭来！

陈嘉明猛地侧过身！动作迅疾得如同掠食的猎豹！他结实修长的手臂极具穿透性地伸过来，瞬间穿过我们之间那狭小的空间！他的目标不是我的脸，而是我身上那件单薄的、印着《至臻》Logo的临时休息衫！

嗤啦——！

极其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在密闭的车厢里骤然炸开！

那件宽松的、质地并不算坚韧的棉质衬衫被他的大手狠狠攥住领口，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猛地撕扯开！几粒扣子瞬间崩飞，在车厢地板上弹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音。冰凉的空气毫无遮挡地激打在肩头和胸口裸露的大片皮肤上！

我惊得瞬间窒息！身体下意识地剧烈一缩，想要蜷抱起来！

“别动！”冰冷得毫无感情的命令在耳边响起。如同冰锥刺入脑髓。

下一秒，他冰凉的手指已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按压在我左侧锁骨下方那片刚刚暴露出来的皮肤上！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触感狠狠碾过，一寸寸移动检查。

那是指腹与肌肤极度贴近才能感受到的细微——皮肤下方细微血管的搏动，或许还有一点被自己咬破嘴唇时，因紧张而微微渗透出来的细小汗珠。他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经历过爆炸冲击的精密仪器是否有裂痕，动作快、准、狠，毫无温情可言。

检查重点赫然是刚才在休息室，被防护服男人用冰冷棉签反复擦拭、差点被针尖刺入的——那个点！

他的指腹甚至专门在那个点上重重按压了一下！一股尖锐酸胀的痛感直冲神经末梢！我痛得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痉挛般想向后躲。

“嘶……”

“忍着。”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命令式的刻板。检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减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精密的探针，冰冷的目光如同X光，一寸寸扫描过暴露的肌肤——颈侧，肩膀，靠近心脏位置的皮肤……锐利的目光逡巡着任何可能存在的针孔或者不自然的红点、细微的伤口。

车窗外飞掠过的城市霓虹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那双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暗流——是审视？是后怕？是暴怒被强行压制后的沉淀？……唯独没有半分温度。他像一头在领地刚刚经历偷袭、正焦躁检查伴侣是否被标记上别的野兽气息的雄兽。

车厢外，城市的灯火如织，车内却冰冷得如同冰窖。肌肤暴露在空气里的凉意，和他指尖毫无温度、带着强迫的触碰，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嫩的地方，尖锐的痛楚勉强维系着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终于，他那双如同外科医生般冰冷精确检查的手停了下来。他撤回身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肌肤的触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沉默地探手，从前排座椅背后抽出一条折叠整齐的、泛着淡淡冷气的深灰色羊绒毯。

那条毯子带着一股干净的、独属于车内的、被阳光晒过又存储在冷气里的气味。

他看也没看我，动作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暴躁和冷漠，手臂猛地一甩！那柔软的、价值不菲的羊绒毯如同一张带着倒刺的大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狠狠盖在我的头上、肩上，连同我被撕开的前襟、赤裸的手臂一起粗暴地覆盖、笼罩！

羊绒的质感本该是温暖柔软的，但此刻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却只有一种被活埋般的窒息感！眼前的光线瞬间被剥夺，视野里只剩下深灰色的、紧密编织的羊绒毛线。毯子上那股清冷的香气强势地钻入鼻腔，盖过了车内香氛，也盖过了我唇齿间泛出的血腥味。

像一个隔绝外界的冰冷囚笼。

毯子沉重地压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盖上。别让我看到那些不该有的痕迹。”冰冷的声音在毯子外响起，毫无波澜。

车外灯光流泻，车内暗影浮动。身体被毯子粗暴地包裹、覆盖。被强力检查后皮肤的隐隐刺痛感，毯子覆盖带来的闷窒感和被剥夺感官的恐慌，唇齿间血腥味的苦涩，以及车窗外飞速流转、却与我完全无关的浮华光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尖叫。

囚笼的门被关上了。休止符落下，带着屈服的寒冷。但这喘息，只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短暂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