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久时在第三天傍晚又来到了栖凤居。
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从西门槐树下挖出的一小坛雪水。
坛子出土时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封口的红布却崭新如初,仿佛昨日才埋下。
古宅门前落满了槐花,白茫茫一片。
凌久时踏着花瓣走到门前,还没抬手,那扇雕花木门就无声地开了。
“我知道你会来”。
软湳烛站在门内阴影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衣摆绣着暗纹的云鹤。
他比三天前看起来气色好些,唇色不再那么苍白,但身形依然单薄得像是能被风吹走。
凌久时举起手中的茶具:“答应过的事,我一向做到”。
软湳烛的目光落在那坛雪水上,睫毛轻轻颤了颤:“一百年了,这坛水居然还在”。
凌久时挑眉,“一百年?这坛子看起来最多埋了十年”。
软湳烛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凌久时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比门外的新鲜花瓣还要清冽几分。
厅堂里点着几盏古式油灯,光线昏黄温暖。软湳烛引他到靠窗的矮几前坐下,那里已经备好了一套青瓷茶具。
“你提前准备了?”凌久时有些惊讶。
软湳烛跪坐在对面,衣袖垂落露出纤细的手腕:“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凌久时不信,从大门到这里至少要穿过两进院子,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但他没多问,只是取出茶叶开始烫杯。
“让我来”。
软湳烛接过茶具,指尖不经意擦过凌久时的手背,凉得像玉,“这水要特定的方法冲泡”。
凌久时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软湳烛注水的动作顿了顿:“记不清了”。
“这宅子至少是清代建筑,但保存得太完好,不像无人打理的样子”。
“有人定期来修缮”。
软湳烛将第一泡茶汤倒掉,重新注水,“不过他们从不见我”。
凌久时盯着他低垂的侧脸:“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软湳烛抬眸,眼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或许,你与我有些缘分”。
他将茶盏推到凌久时面前,茶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凌久时端起杯子,发现触手冰凉,明明是刚冲泡的热茶。
软湳烛轻声说,“尝尝看,用雪水泡的茶,味道不一样”。
凌久时抿了一口,一股清冽甘甜立刻在舌尖绽开,随后是绵长的回甘,带着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尝过这个味道。
他由衷赞叹,"好茶,这雪水很特别”。
软湳烛自己也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我在树下埋了三坛。一坛破了,一坛被人挖走...这是最后一坛”。
凌久时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你说的那年……是哪一年?”
窗外一阵风吹过,槐花扑簌簌打在窗纸上。软湳烛望向窗外,眼神变得遥远:“民国九年?大概吧”。
茶盏在凌久时手中一颤,民国九年是1920年,距今已逾百年。
“你在开玩笑”。
软湳烛转回头,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两人沉默地对视。
凌久时注意到软湳烛的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极淡的褐色,近乎透明,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琥珀。
“那天的红衣女人是谁?”凌久时换了个问题。
茶匙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软湳烛放下茶具:“这座宅子原来的女主人。她死在新婚之夜,一直以为自己还在等新郎回来”。
“她是怎么死的?”
软湳烛轻声道,“吞金,她发现新郎爱的其实是别人”。
凌久时忽然想起那面铜镜:“那面镜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软湳烛的表情变得警惕:“你碰它了?”
“没有,只是好奇为什么能在镜子里看见她”。
“那是她的嫁妆,照过太多眼泪……”。
软湳烛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东西浸染了太多执念,就会变成灵媒”。
凌久时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见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软湳烛立刻站起身,脸色变得苍白。
“她醒了”。
“现在可是白天”凌久时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夕阳还未完全落下。
软湳烛快步走向厅堂角落的一个老式座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七点十五分:“宅子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特别是她闹脾气的时候”。
楼上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女人哼唱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凌久时背脊一阵发凉,那调子他莫名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某首童谣。
软湳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米撒在楼梯口:“你先回去,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