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青瓦屋檐连成珠帘,凌久时站在古宅门廊下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门楣上斑驳的栖凤居三字。
作为古董鉴定师,他对这类老建筑有着职业性的敏感,但此刻吸引他驻足的原因却更为私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这座在电子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宅院。
“有人吗?”凌久时抬手叩响铜环,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那人右眼角两颗泪痣若隐若现,在昏暗光线下像是两滴未落的泪。
“雨大,先进来吧。”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凌久时怔了怔,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到下巴,滴在青石门槛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分不清性别,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
“打扰了”他迈过门槛,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屋内比想象中干燥温暖,檀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那人转身时衣袂翻飞,凌久时注意到他穿着样式古怪的白色长衫,像是民国时期的款式,却又有些不同。
“我叫软湳烛”。
他递来一条干毛巾,指尖冰凉,“这地方很少有客人”。
“凌久时”。
他接过毛巾,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一丝微妙的电流窜上脊背,“我迷路了,导航显示这附近有家客栈”。
“这里从没有客栈”。
软湳烛走向内室,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只有栖凤居”。
凌久时跟上去,目光扫过厅堂里陈列的各式古玩。
作为专业人士,他立刻认出其中几件应该是博物馆级别的珍品,却随意地摆在普通木架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铜镜,镜面异常清晰,不似古物。
“你对这些感兴趣?”软湳烛突然回头,凌久时差点撞上他。
太近了,凌久时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后竹林的气息。
他喉结动了动:“我是古董鉴定师”。
软湳烛唇角微扬:“那你看得出它们的年代吗?”
凌久时走向那面铜镜,手指刚要触碰镜框,软湳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肌肤相触的瞬间,凌久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软湳烛立刻松开手,睫毛轻颤:“抱歉,那镜子不干净”。
“有阴气?”凌久时半开玩笑,却发现软湳烛表情骤变。
“你看得见?”软湳烛声音紧绷。
凌久时正想追问,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个厅堂。
在那一瞬的白光中,铜镜里分明映出两个人影,他和软湳烛,但镜中的软湳烛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你看见了什么?”软湳烛逼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凌久时后退撞到木架,一个青瓷瓶摇晃着坠落。
软湳烛身形一闪,竟在瓷瓶落地前稳稳接住,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空气凝固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凌久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软湳烛将瓷瓶放回原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轻柔,“你不是普通人,今晚别出这个房间。”
凌久时皱眉,“什么意思,刚才镜子里……”。
软湳烛突然捂住他的嘴。
那只手冰凉得不正常,凌久时却奇异地没有挣脱。
他们靠得极近,软湳烛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她来了”
阁楼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凌久时浑身紧绷,职业素养让他无法相信超自然现象,但直觉却在尖叫危险。
软湳烛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按在凌久时掌心:“握紧,别出声”。
铜钱触肤升温,凌久时惊讶地看着它泛起微光。
刮擦声停在门外,门缝下有阴影蠕动。
软湳烛站到凌久时身前,白色长衫无风自动。
他右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口中念诵着晦涩的音节。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阴影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雨声依旧。
凌久时掌心的铜钱已经冷却。
他盯着软湳烛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某种超越认知的恐惧与吸引。
软湳烛转身,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右眼的泪痣显得愈发明显,“她暂时不会来了,天亮后我送你出去”。
“那是什么?”凌久时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软湳烛走到窗边,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如泪:“栖凤居的女主人,死了快一百年了”。
他回头,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她不喜欢陌生人”。
凌久时走近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闪电再次照亮软湳烛精致的侧脸,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蝴蝶垂死的翅膀:“我是这里的看守者”。
某种冲动驱使凌久时伸手触碰软湳烛的脸颊,却在即将接触时停住。
软湳烛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
“你的手在抖”软湳烛轻声说。
凌久时收回手:“你救了我”。
“不全是”软湳烛忽然咳嗽起来,一丝血迹从唇角溢出。
凌久时下意识扶住他摇晃的身体,震惊地发现他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
“你需要医生”。
软湳烛摇头,倚在他臂弯里:“睡一觉就好……老毛病了”。
凌久时将他扶到榻上,软湳烛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片奇异的纹路,不是纹身,更像是皮肤下透出的某种印记。
软湳烛虚弱地拢起衣襟,"别看……会吓到你”。
凌久时替他盖好薄被,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长发,触感如丝绸般冰凉顺滑:“我去给你倒杯水”。
厨房里,凌久时发现水缸中的水异常清澈,却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猛地回头,仿佛看见红衣一闪而过,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回到内室,软湳烛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凌久时坐在榻边,借着烛光端详他的睡颜。两颗泪痣在光影中像是真正的泪痕,让人莫名心疼。
窗外雨声渐歇,凌久时却毫无睡意,他轻触软湳烛搭在被子上的手,惊讶地发现比之前温暖了些。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呢喃。
软湳烛的眼睫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凌久时注意到他枕头下露出一角黄纸,好奇地轻轻抽出,是张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已经有些褪色。
“别看那个”。
凌久时一惊,符咒脱手飘落。
软湳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对不起,我只是……”。
软湳烛撑起身子,长发垂落肩头,“好奇会害死猫,凌先生,天亮前请离开吧。”
称呼的突然疏远让凌久时心头一刺:“刚才发生的事,至少给我个解释”。
软湳烛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这宅子不干净,而我能看见它们,仅此而已。”
“那铜钱呢?符咒呢?你接住瓷瓶的速度……”。
“祖传的小把戏”。
软湳烛下榻,身形晃了晃,凌久时立刻扶住他,这次软湳烛没有躲开,反而靠在他肩上轻叹,“你身上很暖和”。
凌久时僵住了,软湳烛的发丝蹭着他颈侧,凉丝丝的痒,他鬼使神差地环住对方的腰,纤细得不可思议。
“你不怕我吗?”软湳烛抬头,两颗泪痣近在咫尺。
凌久时喉结滚动:“我更怕刚才那个东西”。
软湳烛轻笑,气息拂过凌久时的唇角:“聪明人应该两个都怕”。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软湳烛忽然推开他,退到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天亮了,你该走了”。
凌久时上前一步:“我还能再来吗?”
软湳烛的表情变得复杂:“为什么想再来?”
“职业兴趣”。
凌久时指了指满屋古董,然后顿了顿,“还有你”。
一阵穿堂风吹灭蜡烛,在重新亮起的光线中,软湳烛似乎变得更透明了些。
他垂下眼睛:“月圆之夜别来……其他时候,随你”。
凌久时点头,转身走向大门,却又停住:“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男是女?”
身后传来轻柔的笑声:“重要吗?”
凌久时回头,晨光中的软湳烛美得不似凡人,右眼角的泪痣像是星子坠落留下的痕迹。
“不重要”。
他听见自己说,“下次我带茶来,据说百年老宅配明前龙井最合适”。
软湳烛的表情有一瞬的动摇,随即恢复平静:“西门槐树下埋着一坛雪水,取来沏茶味道更好”。
凌久时记下这个古怪的提示,推门踏入晨雾中。
走出百步再回头,栖凤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无声摇曳。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