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窗纸总在深夜泛着冷光。林黛玉搁下笔时，案上的《牡丹亭》恰好翻到“寻梦”折，砚台里的墨却突然凝了冰——不是冬夜的寒，是带着蛇信子气息的冷。
她抬眼，便见西跨院那抹总躲在阴影里的身影立在窗下。伏地魔的黑袍扫过青砖，没带起半点声响，只有那双红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淬了血的玛瑙，直勾勾落在她腕间的银钏上。
“又来偷看来了？”黛玉咳了两声，绢帕按在唇上，没抬头。她早习惯了这影子的存在。从他第一次趁她葬花时，用黑雾卷走落在她发间的残瓣开始，这抹黑就成了潇湘馆除竹影外，最常出现的景致。
伏地魔没说话。他总这样，像团沉默的雾，只在她翻书时，悄悄用魔法把风挡在窗外；在她咳得厉害时，让案上的茶温着恰到好处的热度。他从不靠近，仿佛怕自己的黑污了她的白，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却比大观园里所有明着暗着的情愫都要沉。
那日宝玉来送新得的梅花笺，笑着说要给她描眉。黛玉正推拒，忽觉身后的寒气重了几分。回头时，窗下的影子已不见了，只有阶前那丛刚开的腊梅，不知被什么冻得蜷了花瓣。
“你倒是会吃醋。”夜里，黛玉对着空无一人的窗棂轻声说。话音落，砚台里的冰化了，墨汁晕开一朵小小的梅。她知道他在。
变故是在那年深秋。宫里的贵妃赐了碗“滋补汤”，黛玉喝了半碗，便觉五脏六腑都像被冰锥扎着疼。太医束手，贾母急得念佛，宝玉守在床边红了眼。朦胧中，黛玉觉得一团黑裹住了自己，那黑里没有冷，反带着种笨拙的暖。
“别死。”是伏地魔的声音，比蛇语粗嘎，却抖得厉害，“你死了，这园子里的光，就真灭了。”
她想睁眼，却被他按回枕上。黑雾漫过她的唇，带着点苦，却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她听见他在念什么，不是咒语，倒像碎碎的自语，说什么“魂器碎了也没关系”，说什么“从来没人让黑雾也想晒晒太阳”。
等她再醒时，天光已亮。案上的茶还温着，阶前的腊梅又开了，只是窗下那抹总在的黑，却好些日子没出现。宝玉说西跨院塌了半边，像是被什么烈性的魔法炸的。
黛玉撑着病体去看，只在瓦砾堆里捡着块发黑的玉佩——是她去年落在廊下的，上面她绣的那半朵梅，被人用黑雾补全了，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让她心口发疼。
“你倒是躲什么。”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咳着笑了，“我本就是要还泪的，多还你几滴，又何妨。”
话音落，瓦砾堆里飘起一缕极淡的黑，轻轻蹭了蹭她的发梢。像在回应，又像在怕惊扰。
后来黛玉的病渐渐好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只当是菩萨保佑。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个深夜，案上的墨总会自己研好，窗上的霜总会自己化去。那抹黑还在，只是更隐蔽了，像融进了潇湘馆的竹影里，成了她的影子，也成了他的光。
有时她会对着竹影说：“等我把泪还完了，陪你去看看没有光的地方，好不好？”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像谁应了声好。原来绛珠仙草的泪，不仅能还神瑛侍者的债，也能让最暗的魔，也想学着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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