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梢第一次扫到金箍棒时,林黛玉正蹲在阶前埋残荷。那金棍“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惊得她手里的荷瓣撒了一地——石猴踩着云落在她面前,金甲上还沾着花果山的桃毛,挠着头笑:“小丫头,你这埋法不对,俺老孙教你,挖深点,来年说不定能长出桃树苗。”
她本是要恼的,偏见他指尖沾着泥,眼里却亮得像淬了星子,倒把那句“哪里来的野物”咽了回去,只蹙眉别过脸:“我埋荷,与你桃树何干。”
孙悟空却赖下了。白日里他变作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蹲在潇湘馆的竹荫里看她写诗。她蘸墨时手腕发颤,他就悄悄用仙气托着砚台;她咳得弯了腰,他便从袖里摸出颗裹着绒毛的鲜桃,硬塞到她手里:“吃,俺花果山的桃,治咳。”
黛玉起初是拒的。她是绛珠仙草,他是石猴心猿,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天地生成的野物,哪有什么相干。可那日她在沁芳闸边葬花,风吹得花锄脱手,是他眼疾手快接住,指尖擦过她手背,带着些粗粝的暖。他蹲下来帮她拢花瓣,声音闷闷的:“这些花,跟你似的,娇得经不得风。”
她的心莫名颤了颤。夜里做了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里,桃花落了满身,石猴坐在桃树上朝她笑,扔下来颗粉扑扑的桃,正砸在她怀里。醒来时枕边竟真放着颗桃,绒毛上还沾着晨露。
变故是在那年冬。黛玉咳得越发重,太医摇头,宝玉急得泪直流。孙悟空守在她床前,火眼金睛里竟有了红:“小丫头,撑住。”他突然扯下头上的紧箍,往她腕上一缠——那紧箍竟化作道金环,暖得像温泉。“这是俺老孙的本命箍,能护你魂魄。”他声音发哑,“等你好了,俺带你去花果山,看桃林,看云海,再也不待这劳什子大观园。”
黛玉望着他,突然笑了,咳着血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是糙的,像花果山的石头,可她触到的地方,竟悄悄红了。“猴子,”她轻声说,“你本是自在仙,何必为我困在这人间。”
“困?”孙悟空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眼里却湿了,“能看着你笑,看着你埋花,比在花果山翻筋斗还自在。”
后来黛玉的病竟真轻了些。每日清晨,潇湘馆的窗台上总会躺着颗鲜桃,竹荫里总会蹲着个看她写诗的少年。有时宝玉来,见他们一个写诗一个剥桃,倒也识趣,只笑着摇摇头便走。
那日桃花开得盛,孙悟空拉着黛玉往园外走。她问去哪,他只说:“带你看个好东西。”转过山坳,竟是片新开的桃林,粉云似的压在枝头。他变出身披金甲的模样,扛着金箍棒站在桃树下,朝她伸手:“小丫头,跟俺走吗?”
黛玉站在桃风里,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初遇时他说的“桃树苗”。她踮起脚,把手里刚写的诗稿递给他——那稿上没写风花雪月,只写了“桃林深处,有猿心痴”。
他接稿时手在抖,金甲上的桃毛落在她发间。风过,桃花落了两人满身,竹影在远处摇,倒像谁在轻轻点头。原来仙葩与心猿,也能在这人间,把“不相干”,过成了“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