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闸边的桃花落了又开,林黛玉蹲在青石上埋花时,总听见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是贾宝玉。他总这样,手里捏着枝刚折的嫩柳,或揣着块新得的梅花酥,悄没声地站在她身后,等她把最后一捧花瓣埋进土里。
“林妹妹,”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春日里化在檐角的雪,“别埋了,仔细伤了腰。明儿我让袭人把那几株开得最盛的,都移到潇湘馆窗下去,省得你总来捡。”
黛玉没理他,只把花锄往土里按了按。绢帕攥在手里,沾着刚咳过的湿意——她是绛珠仙草,他是神瑛侍者,三生石上的债,哪是移几株花就能了的。可眼角余光瞥见他蹲下来,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她鞋上的泥,指尖蹭过鞋面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的情,是从“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开始的。那日她初进荣国府,怯生生地跟着邢夫人走,抬眼撞进他眼里——那双含笑的眼,像盛着她前世见过的晨露。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要送她“通灵宝玉”,被贾母笑着打了手,才红着脸收回,却又凑到她跟前,问她读什么书,住哪间房,絮絮叨叨的,倒把她初来的拘谨都驱散了。
往后的日子,他总往潇湘馆跑。她在窗下写诗,他就坐在竹椅上看,见她皱眉,便凑过去念“留得残荷听雨声”,逗她笑;她咳得厉害,他就守在床边,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急得直搓手:“林妹妹,你别哭,我这就去寻太医,寻不到好的,我就去求老太太……”
她嘴上总嗔他“混世魔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园子里,只有他懂她诗里的愁,懂她咳里的痛。那日他从薛蟠那里得了坛好酒,偷偷拎到潇湘馆,两人就着窗台上的半碟杏仁酥对饮。他喝得微醺,拉着她的手说:“林妹妹,等我将来,就把这园子买下来,只咱们俩住,再不让那些人来烦你。”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肩上。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竟让她忘了咳嗽。窗外的竹影摇啊摇,像在替她应着“好”。
可这荣国府,哪容得下“只咱们俩”。他被老太太逼着去见宝钗,她在潇湘馆里把诗稿烧了半本;他被袭人劝着“改邪归正”,她在沁芳闸边哭着葬花,把“侬今葬花人笑痴”念得碎了心。
那日他病着,迷迷糊糊喊“林妹妹”,她隔着帐子听着,泪落得像断了线的珠。他醒来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她按住。“宝玉,”她轻声说,“你若真懂我,就别再让我等。”
他攥着她的手,指节发白:“我懂,我都懂。等我……”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凤姐的声音,说老太太要议他和宝钗的亲事。他猛地睁大眼睛,一口血喷在帐子上,像开了朵凄厉的红梅。
黛玉没哭,只慢慢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竹影在她身后拉得老长,像条扯不断的线。她知道,这债,怕是要用水来还了。
后来他娶亲那日,她焚了诗稿,咳着血躺在床上。弥留之际,仿佛又听见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她想笑,泪却落了下来——原来这木石前盟,到头来,只是一场“见过”的梦。
而他掀开轿帘,看见轿里不是绛珠眉眼时,疯了似的往外跑。潇湘馆的竹还在摇,砚台里的墨却干了,窗台上的杏仁酥也凉了。他蹲在沁芳闸边,把那块通灵宝玉往土里埋,埋着埋着就哭了——他竟忘了,她最不爱看他哭的。
桃花又落了,没人再蹲在青石上埋花,也没人再悄没声地站在身后。只有风过沁芳闸,还在替那对痴人,念着未完的“林妹妹”和“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