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不存在的第十三层书架

如果说英格兰的春季让那里的鲜花盛放，那么德姆斯特朗的春季，充其量就是让空气变得更加潮湿。

伽百莉娜最近总感觉这个学校有点怪怪的，这种不对劲，并非来自于外界的干涉，而是源于她自身的一种难以表述的感官差异。

明明在这个学校已经大半年之久，但是，她有的时候却突然认为城堡里的楼梯好像比记忆中多拐了一个弯……有的时候清晨的湖面偶尔也会泛起一种不似阳光折射的，油腻的彩色光影……

艾丽莎确实很喜欢发呆，但是她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而且她的发呆也开始有了一定的变化，她从前发呆的时候眼睛是没有聚焦的，可是现在……墙角的霉斑，天花板的缝隙，或者是影子里某些不自然的扭曲，都是她关注的对象。

这天的下午，难得的没有体能训练课。伽百莉娜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的未婚夫——塞巴斯蒂安则坐在她的对面，同时他的手里正翻阅着一本关于古代魔文语法的巨著，只是他翻页的速度很缓慢，眉头微皱，似乎并没有真正看进去，这可一点都不符合他的人设。

“你最近是不是也没睡好？”伽百莉娜压低声音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下的圣徽。圣徽最近总是凉得吓人，像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要知道，明明前几天圣徽烫烫的吓人，感觉都能把人烫熟。

塞巴斯蒂安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算是吧。总觉得这图书馆里的书在……盯着我看。”

“盯着你看？”伽百莉娜失笑，“你大概是魔文看多了，产生幻觉了。”伽百莉娜承认最近确实有些奇怪，但是塞巴斯蒂安的话有点太扯了，难以置信。

“也许吧。”塞巴斯蒂安没有笑，他的目光投向图书馆深处那片幽暗的区域，“但你不觉得，最近图书馆里的阴影变深了吗？”

伽百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高耸的书架像是一圈沉默的巨人，将中央的阅读区围在中间。

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直到最后一片区域完全隐没在黑暗中。那里存放着一些被限制借阅的孤本，平时很少有人去。

就在这时，罗南抱着一堆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累死我了！”罗南把书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海尔嘉非要查什么家族谱系，让我去最里面的架子上找书。你们知道吗？最里面那排架子冷得像冰窖一样！”

“海尔嘉呢？”伽百莉娜问。

“在那边。”罗南指了指深处，“艾丽莎也跟她一起去了。说是有什么线索。”

伽百莉娜和塞巴斯蒂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安。

他们起身走向图书馆深处。越往里走，空气确实越冷，而且那股潮湿的霉味也越重，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海腥味的气息。

在倒数第二排书架的尽头，他们找到了海尔嘉和艾丽莎。

海尔嘉正踮着脚尖，试图从最高层的架子上抽出一本黑色的厚书。艾丽莎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盏昏暗的魔法灯，脸色苍白得可怕。

“找到了吗？”伽百莉娜问。

海尔嘉回过头，眼神有些古怪，“找到了。但是……这本书不在目录上。”

她把那本黑色的书递过来。书的封皮摸起来不像是皮革，倒像是一种粗糙的、带有细微鳞片的皮肤。书名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写的，字迹扭曲，伽百莉娜竟然完全认不出来，但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了它的读音——《无名祭祀书》残卷。

“这是什么文字？”塞巴斯蒂安接过书，手指刚触碰到封面，就猛地缩了回来，“它在动。”

“什么？”

“书皮……刚才收缩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一样。”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有些紧绷。

伽百莉娜心里一紧，伸手去摸圣徽，却发现圣徽烫得惊人。她看向艾丽莎，“艾丽莎，你怎么了？”

艾丽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书架的深处。

“那里……”她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两排书架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扇门。”

伽百莉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明明只是一堵实心的石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德姆斯特朗创始人画像。

“那是墙，艾丽莎。”伽百莉娜轻声说。

“不，不是。”艾丽莎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奇异的着迷，“门开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是海浪的声音……还有人在唱歌。”

“唱歌？”罗南凑过来，缩了缩脖子，“我怎么只听见风声？”

“你们听不见吗？”艾丽莎转过头，看着他们，眼泪突然流了下来，“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伽百莉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向塞巴斯蒂安，发现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带她离开这里。”塞巴斯蒂安低声说，“现在。”

他们拉着艾丽莎往回走。艾丽莎一路上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门开了……门开了……”

回到明亮的阅读区，艾丽莎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她喝了一口罗南递过来的热茶，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刚才……好像又产生幻觉了。”

“没事。”伽百莉娜握着她的手，“我们回去休息吧。”

然而，就在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伽百莉娜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在图书馆最深处的那片阴影里，那堵原本应该是实心的石墙前，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们脚边。

而且，那个影子的形状，根本不像人类。它有着细长的肢体，头部的位置似乎长着某种触须状的东西。

伽百莉娜猛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塞巴斯蒂安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伽百莉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我们走吧。”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伽百莉娜抬头看向天空，发现今晚的月亮是红色的。

“今晚的月亮……”罗南也注意到了，“怎么是红色的？”

“是月食。”海尔嘉淡淡地说，“天文课上学过。”

“可是……”罗南挠了挠头，“月食的月亮不是黑色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伽百莉娜感觉圣徽在胸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在预警着什么。她想起艾丽莎的话——“门开了”。

也许，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天晚上，伽百莉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听见艾丽莎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说着梦话。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伽百莉娜悄悄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向艾丽莎。

她看见，艾丽莎的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紫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而在那纹路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伽百莉娜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意识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并不是她的错觉。

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