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日子，皆是诗意

女儿晏念洛五岁那年，老巷子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改造。施工队在巷口垒新的石板路时，意外挖出了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念洛正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见状立刻举着小铲子跑过去：“爸爸！这里有宝贝！”

晏辰林放下手里修补葡萄架的锤子，走过去把盒子拾起来。铁盒上了锁，锁扣早就被岁月啃噬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铺着层褪色的红绸布，裹着两样东西——半块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苏梓洛歪歪扭扭的字迹：“晏辰林是笨蛋，居然说棒棒糖是捡的。”

苏梓洛端着洗好的樱桃走过来，看见那半块糖，忽然“呀”了一声：“这不是我高三那次哭鼻子，你给我的那个吗？”

“你居然留着。”晏辰林挑眉，指尖捏着那张纸条，眼底漾着笑意，“还说我是笨蛋。”

“本来就是嘛。”苏梓洛抢过纸条，假装生气地瞪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怎么这么别扭，喜欢人都不敢说。”

念洛趴在爸爸腿上，叼着颗樱桃含糊不清地问：“妈妈，爸爸喜欢你为什么不说呀？”

苏梓洛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看向晏辰林时，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因为那时候呀，爸爸把喜欢藏在紫藤花里，藏在棒棒糖里，藏在给我披的外套里……只是妈妈那时候有点笨，过了好久才发现。”

晏辰林伸手揽过妻女，夕阳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坐在窗边看苏梓洛浇花，那时的心事像藤蔓，悄悄爬满整个胸腔，却从不敢让她看见。如今藤蔓早已枝繁叶茂，还结出了最甜的果实。

改造后的巷子保留了老样子，只是在苏梓洛的花店门口多了个小小的秋千。念洛总爱坐在上面，听妈妈讲她和爸爸的故事——讲十二岁那年的初见，讲雨天里共享的那把伞，讲KTV里跑调的情歌，讲南方车站里那个迟到了十年的拥抱。

“妈妈，你和爸爸的故事，比童话书还好看。”念洛晃着脚丫，手里捏着片紫藤花瓣，像极了小时候的苏梓洛。

“因为是真的呀。”苏梓洛低头整理刚到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映得她眉眼发亮，“真的喜欢，能抵过好多年呢。”

晏辰林下班回来时，常看见这样的画面：妻子在花束间忙碌，女儿在秋千上哼着不成调的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绕在一起，像他和她走过的这半生。他会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苏梓洛的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今天累不累？”

“不累，就是想你了。”苏梓洛转过身，往他嘴里塞颗樱桃，指尖划过他的唇角，“设计院的项目忙完了？”

“嗯，给你带了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他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念洛立刻从秋千上跳下来，围着他转圈圈：“爸爸最好啦！”

一家三口坐在葡萄架下分食桂花糕时，念洛忽然指着墙上的婚纱照问：“妈妈，你穿婚纱的时候，为什么哭呀？”

苏梓洛咬着桂花糕笑：“因为开心呀。”

“那爸爸为什么也红了眼睛？”

晏辰林放下手里的糕点，看着苏梓洛，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因为爸爸等那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苏梓洛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他从不把“爱”挂在嘴边，却总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让她想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节——是她来例假时，他默默煮好的红糖姜茶；是她熬夜赶设计稿时，他披在她肩上的毯子；是她随口说想吃城西的馄饨，他冒雨跑了三条街买回来，自己淋得像落汤鸡，却先把馄饨碗揣在怀里保温。

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点滴，像老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却每一步都踩着踏实的暖意。

有年冬天，苏梓洛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晏辰林背着她往医院跑时，脚步比当年她发烧时更稳了些，只是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格外显眼。手术室外，他坐在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两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还很年轻，站在紫藤花下笑得灿烂。

苏梓洛醒来时，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手却还紧紧握着她的。她轻轻抽出手，想帮他理理额前的碎发，他却猛地醒了，眼里的慌张还没褪去：“洛洛，疼不疼？”

“不疼了。”她笑着摇摇头，“晏辰林，我们都老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小姑娘。”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永远都是。”

出院那天，念洛抱着束向日葵来接她，花朵沉甸甸的，压得小姑娘直晃悠。“妈妈，这是爸爸让我选的，他说你像向日葵一样，看见就开心。”

苏梓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晏辰林，他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正弯腰给她开车门，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却依旧是她心里最可靠的模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雨里，把伞大半都往她这边歪的少年，原来时光从不是偷走青春的贼，它只是把青涩的喜欢，酿成了相濡以沫的陪伴。

又过了好些年，念洛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像当年的苏梓洛一样，背着行囊离开了老巷子。送她去车站那天，晏辰林帮她把行李箱放进行李架，转身时看见苏梓洛偷偷抹眼泪。

“舍不得了？”他递过纸巾，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不也红了眼睛。”苏梓洛捶了他一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苏梓洛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倒退，忽然说：“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南方看我，也是坐的这趟车。”

“记得。”晏辰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举着个纸牌，画了朵丑丑的花。”

“那叫艺术！”苏梓洛瞪他，眼里却满是笑意。

回到老巷子时，紫藤花又开了。两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像年轻时那样，分享着一袋炒瓜子。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晏辰林，”苏梓洛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早点告诉我？”

晏辰林转头看她，夕阳在她眼角刻下了浅浅的纹路，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温润。他伸手，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不早不晚，刚好是你，就很好。”

是啊，刚好是你。从十二岁到白头，从青涩少年到鬓染霜华，他们在这条老巷子里，把青梅竹马的时光，过成了细水长流的诗。那些藏在暗恋里的兵荒马乱，那些跨越山海的思念，最终都化作了灶台上的烟火，葡萄架下的闲谈，和牵了一辈子，再也没松开的手。

暮色渐浓时，晏辰林扶着苏梓洛站起来，两人慢慢往屋里走。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像老巷子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他们的故事，早已融进了这巷子里的风，这花里的香，这日复一日的寻常岁月里，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