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苏梓洛抱着一摞书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晏辰林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南方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晏辰林,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反向迁徙’?”苏梓洛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看着他仰头喝下时滚动的喉结,忍不住笑,“当年我跑这么远上大学,现在还得跟你回那条老巷子。”
晏辰林用手背抹了把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不然呢?总不能让木棉花跟紫藤花异地恋吧。”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手感和高中时一样柔软,“再说了,是你自己说的,食堂饺子没有槐花馅的。”
苏梓洛被他说得红了脸,踢了踢他的小腿:“就知道拿吃的堵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汽水的气泡填满了,甜丝丝的。她早就决定好了,他在哪,家就在哪。
回到老巷子那天,正赶上雨季。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绿油油的,像泼在地上的颜料。苏梓洛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隔壁晏辰林家的窗户,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就是趴在这堵墙上,看见那个抱着画板的少年。时光好像绕了个圈,又把他们送回了起点,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晏辰林进了本地的设计院,苏梓洛则在巷口开了家小小的花店。花店的名字是晏辰林取的,叫“洛林花舍”,把两人的名字嵌在里面,低调又藏着私心。苏梓洛总笑他老土,却在写招牌时,偷偷把“林”字写得比“洛”字大了那么一点点。
每天清晨,晏辰林去上班时,都会先绕到花店帮她整理花材。他手指长,包扎花束时格外好看,苏梓洛就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看,偶尔递上一杯温牛奶:“晏设计师,今天要不要给我留束向日葵?”
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漫出来:“留最大的那束,像你。”
傍晚他下班回来,花店刚打烊。两人会沿着巷子慢慢走,踩着夕阳的影子回家。路过张奶奶的杂货铺,张奶奶总会塞给他们两把刚摘的青菜;隔壁的李爷爷在葡萄架下下棋,看见他们就喊“小晏,来杀两盘”,苏梓洛便坐在旁边给他们剥橘子,听着棋盘上的落子声,觉得日子安稳得像首诗。
有次苏梓洛进货时淋了雨,晚上发起高烧。晏辰林半夜被她滚烫的额头惊醒,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院跑。老巷子不好开车,他就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月光里,她伏在他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忽然觉得生病也不是那么难受。
“晏辰林,”她迷迷糊糊地说,“等我好了,给你包槐花饺子。”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带着喘息,却格外清晰:“好,多包点,放你最不爱吃的青椒。”
苏梓洛在他背上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细节里——是她随口说喜欢某款台灯,第二天就出现在卧室;是她抱怨冬天洗头发冷,他就每天提前把吹风机预热好;是她画花店设计图时总熬夜,他就在旁边默默陪着,泡好的热牛奶永远是温的。
二十五岁那年春天,紫藤花又开了。晏辰林在设计院接了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抽了个周末,带着苏梓洛回了趟高中校园。
操场边的香樟树长得更高了,他们曾一起罚站的走廊还在,甚至连当年晏辰林给她披过的那件薄外套,他居然还留着,洗得有些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苏梓洛摸着外套上熟悉的格子纹路,眼眶有点热。
“因为是你的。”晏辰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单膝跪在香樟树下,像个笨拙的少年,“苏梓洛,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老巷子的紫藤花会谢,但我对你的心思,不会。你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苏梓洛扑进怀里打断了。她抱着他的脖子,哭得肩膀发颤:“我愿意!晏辰林,我早就愿意了!”
戒指是晏辰林亲手设计的,铂金的戒圈上,缠绕着细小的紫藤花纹路,花蕊处嵌着颗小小的珍珠,像她当年落在他草稿本上的那滴墨渍,也像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婚礼就在老巷子里办的。苏梓洛穿着婚纱站在紫藤花架下,晏辰林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时光好像从未流逝,又好像把所有美好的瞬间都攒了起来,在这一刻绽放。
苏妈妈拉着苏梓洛的手,把她交到晏辰林手里时,眼圈红了:“这孩子从小就黏你,现在总算把你黏回家了。”
晏辰林握紧苏梓洛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认真地说:“阿姨放心,我会护着她一辈子。”
那天的风里,有紫藤花的甜香,有槐花饺子的清味,还有新人交换戒指时,空气里浮动的、叫做幸福的味道。
后来有了孩子,是个像苏梓洛一样爱笑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总爱趴在院墙上,看隔壁晏辰林给花浇水。有次苏梓洛听见女儿脆生生地喊:“爸爸,妈妈说你当年偷偷给她塞棒棒糖哦!”
晏辰林手上的水壶顿了顿,回头看见苏梓洛靠在门框上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鬓角有了几根细细的白发,却依旧是他初见时,那个让他心头一跳的模样。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天一样,只是这次,他清晰地说了句:“苏梓洛,我爱你。”
苏梓洛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笑着闭上眼。
老巷子的风还在吹,紫藤花谢了又开,葡萄架上的果实结了一茬又一茬。那些青梅竹马的岁月,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暗恋,终究在岁月里酿成了最温软的酒,醇厚绵长,余味无穷。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