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缄默无言,他的心跳像融化的冬日东海面,一汪汪流进深海,浮动在海面上的薄冰被海上的浓云遮住了光芒,只是黯淡着沉下去。
他挽紧了身边人的手臂,紧紧依偎在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无言一直漫步向前走。
一步,没有停。
两步,没有停。
三步,四步……
——他们一直向前走着,那远处夕阳沉入东海深处,天光云影已散如白日烟火,升腾起来的水汽接续着摇曳的星河。
晴夜下人间贫瘠土地干涸,唯海浪声声拍打海蚀崖岸入耳轻浅,敖光的呼吸声也平稳了,他听着东海的潮声有些迷乱。
昊天转过头吻了一下他的额角,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龙继续某个话题或者某段对话。很显然,现在的敖光已经没办法再用那些琐事来搪塞敷衍。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敖光开口了,他的声音透着点轻微的嘶哑,不知是否是因为当时的诘问过于激烈,以至于早就学会端庄的他也开始失态。
“我会忘记你吗?”
昊天发问:“为什么会想到‘忘记’?”
敖光不说话了,他在说话的间隙里摸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他想这应该是海夜里的潮气。
“你说千万年于你不过一眨眼,人间换春秋百万遍也仅仅是瞬间,岁月滥觞始时你就存在……”敖光凑近他的耳朵说,“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天庭,为什么要把我抚养长大……”
又为什么,让我成为你的天妃陪你走过那些年风华山海,那么多花月夜暖。
为什么要让我和你有了龙毒和摩揭,要替我安抚天庭那些敌视妖族的神仙,要处处迁就我处处护着我……让我再也不敢去想“如果你离开”。
昊天上帝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岁月”和“时间”于他而言是什么。
从洪荒里走出来的神明迄今仿佛只有他和鸿钧了,盘古开天辟地身化寰宇,娲皇应劫芳魂永散,伏羲殉她甘愿自焚祭道——而其他人,其他神明……
昊天笑了一声,很轻,很无奈。
而其他神明,也因为因果无人记得,消散天地间,连名也难辨。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知道,劫数一来就难逃,不过几点星火悄然去罢了。
敖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他听得出来昊天很疲倦。
敖光望着远方波光坦荡的东海,一轮月如愿听潮声于是俯身,海面上月光透着清冷,映入海里的幻影也摇曳生姿,久久不能平复。
海鸟振翅的声音突然在海风里响起,那风一刹那穿过领口扬起披帛玉袍和琉璃冠冕,昊天停下脚步,敖光也跟着停下来。
他们侧身远眺这彷徨海色,潮水涌上沙滩又退去,勾着人向海中走去。
这片海域少有迷途的渔者和溺死的戏水之人,因为这里是东海,供奉东海龙王的信徒从来不会把灵魂丢失在海里。
“人们说,天为大,地次之,海次于地为妃耳……”敖光悄言,“我甘愿当你的天妃,我情愿跟着你一辈子,我一直都愿意。”
昊天默然以对:“我知道。”
敖光深呼一口气,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开了昊天的手臂,然后踏上这沙砾滩涂,那海水顺着他的脚踝攀了上去,东海的清凉一瞬间贴上了他的身体。
——龙本来就是水化的。
敖光感受到了那股温柔的冰凉正冲刷着他的血脉和骨髓,他身上纱衣漂浮在水上,和晶莹的珠玉落下去,直到敖光只剩下一层轻衣在身上。
他在海水里转了个圈,荧光迅速聚拢来簇拥着他,诞生在海里的龙一入水就多了一层光泽,珍珠粉和海金银都及不上他那层镀光闪烁。
海夜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他身边了,一海的星河荡漾迷眼,如梦似幻,水下灵光时隐时现,跃出海面停在他衣角上又宛如银线铺绣成图。
敖光掬水月在手,一身水色萦身竟婆娑。他一转身星河也跟着抖动,任何看见他的人都会动容。
天帝陛下的眼中,他的天妃正银丝倾泻如瀑,水光潋滟,水上海灵如浮光跃金,而那人身处海水间,水与人膝齐,沧浪逐身。
昊天不能不为之动容,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小龙。
他也踏入了这东海,海水丝毫不管是否触犯天颜,对他人如何对天帝也如何,卷浪扑上去勾住衣袍,浸湿的外衣被撂下顺着波涛流走。
敖光刚捧起一汪水放下,里面的海虾游鱼迅捷地游走,耳畔只有海浪的声音了。
他向天帝伸出手,对方欣然握住,并且顺势把人抱在怀里,低头便是眉眼如画呓语轻松。
敖光靠在他怀里,蹭着他的鬓角,两人唇角相触又浅尝辄止,鼻尖相磨却又立刻分开,他们发丝纠葛,衣袍相系,如浴星河。
敖光好像听见了蜃语,那声音空灵悠长如同让人坠入一场幻梦,他已经不敢再做梦了,所以他扣紧了手掌,张口咬住昊天的颈侧:“我不要再做梦了。”
昊天一时失笑:“我没有让你做梦。”
“你听。”
敖光听见蜃的声音远了,那声音里带着点调笑和揶揄,如同岸上人族之间打闹寒暄的声音一样鲜活
——“龙王大人好个正经人物,怎么夜里还要和人乱纠葛!”
是蜃族的小女妖。
她们一贯喜欢给来往的渔人樵夫编织美梦,让他们从早睡到太阳落山才发觉一日农忙柴火未备竟蹉跎,然后嬉笑着推搡顺着海浪离去。
她们总是给任何对她们不满的神仙妖怪说:“做梦有什么不好?一梦登仙界,一梦烦恼过!”
但是敖光真的不想再做梦了,他一挥手海浪把她们送的越来越远,而被打趣的龙王只是一个劲儿地缩进天帝的怀里。
温度实在太真切,敖光贪恋的这份温暖却总如同幻梦一触即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这场“梦”会醒来,也不敢去想。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离梦醒不远了。
“你要离开我了吗?”敖光问。
“我不会离开你。”昊天答。
“我用言灵说过,你永远不会忘记我,我与六道共存,与天地同寿。”昊天在他耳边耳语。
敖光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说过前提——只要你存在。”
昊天阖眼叹息:“我会一直存在。”
敖光苦笑一声道:“对,魂灵散去归彼大荒也是存在。盘古开天地身化六道三界,所以他一直存在。娲皇抟土造人身补天裂,她也一直存在……你有一天应劫离开,神灵归去天道永镇八荒……”
“也是存在。”
昊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晌,海浪跳动了第七下的时候,他把敖光紧紧搂在怀里道:“那你想忘记我吗?”
敖光靠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你想让我活在除了我都记得你的世界吗?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来说比记得你离开更痛苦吗?”
如果我不记得你——你难道愿意让我活在只有我忘记的世界吗?
那人扣紧了他的腰肢,把人抱在怀中,声音已经带了嘶哑,在他耳边第一次颤抖着声音嘛说:“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一个人记得我就好。这天地苍生六道八荒,他们记不记得无所谓,我只要你记得——”
“记得我把你抱在怀里时的花落,记得玉液琼浆共饮的呓语,记得我第一次吻你之时罗浮山的梅香……”
他们耳鬓厮磨,不知道谁先开始了低笑,两个人推搡着把海水上扬。
敖光一挥手,千万海浪顷刻退后,龙王在前无敢向前,他哑着嗓子对昊天说:“我说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九死不悔。”
上穷碧落下黄泉,九死不悔。
——昊天阖眼,坦然一呼吸。
“那我宁愿你忘记。”
他睁开那双金眸,如创世的辉煌般发着哑金的光。
敖光正视着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昂首躲开,只是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让,不知何处争锋。
敖光冷笑两声,看了昊天一眼。
“是我太强求了吗?”
“这是因果,这是既定。”昊天道。
“我会回来的。”昊天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不透出情欲的色彩。他指了指苍穹,目光淡然地看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尽头。
“受命于天——我才是天。”他横眼看一眼这东海的波涛,把敖光抱在怀里,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如果我要赌一把,愿不愿意信我?”
敖光哼笑了一声。
那海风带着海外仙山的云雾水汽,拂了一身还满。那混沌的一切早已作古,西方极乐世界净土永存,三界六道轮回自有定数。
状若寂静,如四海水面,海下惊涛骇浪巍然。
敖光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一海星河来勾勒,金丝银线半磋磨,明月依旧共听潮,望人世沧浪也婆娑。
敖光眼角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他不知道真正的离别还有多久,也不知道岁月何时能停在此刻。
就如十世镜一瞬间模糊定格,这时间不要再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