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崩地坼,野火烧不尽。山火起势突然,竟无起始之地可查。突如其来的野火将群山拦腰截断,囿于山巅的向天怒吼,被逼至山下的又遭遇山倾。
幸而四海之水已退却,无洪水祸患。奈何人族弱小,四下奔走引得村庄俱毁,苍生同哭。
昊天上帝擎雷电控风火,角龙腾跃四方只一摆尾即压盖山火无数,奈何火势竟然已经覆盖整个大地,再努力竟然也只是杯水车薪。
昊天望着远处不周山天崩地裂处,默然启唇喃喃自语:“这就是‘劫’吗?”
“娲皇,你当年和伏羲离开,也是因为这‘劫’吗……鸿钧,你还真是老奸巨猾。”昊天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竟然生出了一丝从心底里发出的笑,“怪不得留下三个弟子就甩手走人,你到底也是怕了。”
天帝嗤笑一声,阖眼凝神,只一指在天裂之处一点,金光四射,符咒象形顷刻间飞向那不断泄出浓烟岩浆的不周山巅——只一指,即封泉眼。
他再一摆手,万山腰处群芳葳蕤攀生,祸患以摧枯拉朽之势倾倒,总算灾去十之八九。
就在此刻,云海翻腾,云雨夹着冰雪骤降,昊天一抬头无奈一笑。
——怎么还是醒了。
那天宫若隐若现,云海涌动,雷霆与风火在云层之间闪烁着,龙鳞的寒光反射出雷电风雨的影子,在那云中翻滚两下,可说如闪电一般在那远方的乌云里几个眨眼便至面前。
同时跟来的还是一天的急雨,落下时浸润了整个九州,山火也熄了,涸泽也盈了。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突然又急促,如惊蛰时的鼓点一般密集。
龙影在半空中停住,幻化成人形一身轻纱雪衣,身上珠玉琳琅,眉眼如玉,清俊端方。
昊天鼻息一呼,有些无奈:“不是让你睡个好觉吗?”
敖光四下扫视了一番,提高了音量:“都这样了您还让我睡?”
他在半空中蹙眉冷对昊天,有些难言之隐般故意不去看他,转头望向了大海的方向,发现海面升起了水阵,如同一道天门拦住了所有想涌进海的罪孽。
敖光只凝噎了一刹那,便对昊天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他目光转向那方不周山,缺口正是被扼制之时,没有再扩大,但也不代表会就此停止。
昊天对敖光从来和颜悦色:“不周山嘛,又不周了罢了。”
敖光手中攥着衣袖,听闻手中又是一紧,他听见昊天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娲皇离开之时用息壤补天,如今这大概息壤是不稳,才酿成如此大祸……”
敖光侧脸,即见人间焦土一炬,山川处处毁,幸存的人族互相攀扶着向高处走,而牧野之上已经是无法可想的荒芜。
“很多年没遇见过这种状况了……嗯,或许该想想什么法子……”昊天斟酌着,状若思考。
敖光彻底忍无可忍。
他扣紧了手指,背对着昊天,冷静中又中带着点令人胆寒的镇定:“陛下,我说你到底骗我骗够了没有?”
“你要我再破开几个梦,要我再掀开几层迷障,你到底要我假装被你那些不知所云的谎话搪塞多久,你才肯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敖光转身,咬着唇怒目而视:“多少次了多少次了……你要我信你多少次?!”
“什么息壤,什么‘不周’……你一直告诉我‘没关系’‘很正常’‘只是一点小事’……你一直把我当孩子,你不说我不问,你一直都说你是为我好……”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准备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敖光一甩袖,直指不周山与天穹。
“蛮荒盖天地,不周山倾倒,四海倒灌——这些难道你全然不知吗?你是神,你是天帝,你是这三界六道最古老的神……你是,你是……”敖光双手颤抖,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看昊天,也没注意到对方一直一言不发。
“你受命于天,你既寿永昌……你是如今存在的从混沌里走出来的最厉害的神明……”敖光嗓子有些干哑,“你怎么可能控制不了海水和天崩,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在一切发生之后才出面……”
“你没有预测到,对吗?”敖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软弱。
“这一切不受你控制了吗?”敖光终于抬头,眼眶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晶莹。
他在等。
等他的答复。
他抬眸,发现昊天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了点悲怆和释然,最后他展颜一笑,对着敖光张开了双臂。
——和过往的千千万万年一样。
敖光闭眼,他没有和过往一样飞快地冲过去抱住他,也没有再和以前一样撒娇嗔怪换来对方的宠溺纵容。
他只是深呼一口气,淡然地抬头看向昊天:“您还没有给我答复。”
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总是就寝惊醒之时枕边人不见的身影,偶尔在他熟睡时眺望远方的愁容还有时不时在北辰殿神游发怔时被戳破的搪塞。
敖光知道他有心事,他总是不愿意把这些宣之于口告诉他。
他总是说:“三界六道没有什么能束缚我。”
“除了你,三界六道没有什么能烦扰我……”
“没什么,去看看龙毒……”
昊天总是一笑置之,永远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
敖光也只能放任,但日积月累,心口的裂缝终究会成为一道风蚀出的永远填补不了的疤痕,破镜再难圆。
这下昊天上帝终于敛起笑颜,望了一眼焦土人间,向他的天妃伸出了一只手:“来陪我走走吧,小龙。”
敖光没有拒绝,他缓慢地将手搭在对方手心中,静静地挽着他的臂膀,身上衣角落地之时沾染了雨露。
昊天握紧了他的手,带他行过了这山川相汇处,天地微茫只余二人的影子在衰草之中影影绰绰。
生灵不行,万艳同悲。
敖光喉中干涩,刚才的质问或同都不存在,两人想依偎踱步在雨未歇云未散的人间,不知不觉已到东海之畔。
“这么多年东海还是这样。”
“嗯。”敖光心不在焉地道,“一如既往。”
他抬眸望着昊天俊逸的侧脸,等着他下一段话。
谁料他只是摸了摸敖光的头,将他的发丝绾起放在唇边一吻。
敖光眼中酸涩:“您还没有给我答案。”
他静静地等着。
昊天定神地看他一眼。
他的小龙,真的已经不是当年那只只属于他的顽皮的小龙了。
他已经长大了。
这么多年,他生羽翼,叩天门;他定四海,攘六道;他得众望,成弘业。
他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已经是天庭内外皆知的天妃,是四海崇敬跟随的靠山,是百鳞之长龙族的龙王。
他不仅是他的小龙了。
“我会告诉你的。”昊天说,“陪我走走吧,就这一会儿。”
”不差这一时。”他补充道,“都假装不知道这么久了……就再假装一会儿吧。”
他对着敖光莞尔一笑,眉眼间带着点疲倦。
他侧首带敖光看那远处的夕阳落进东海,海洋是这场浩劫里唯一的幸存之地。
他感受到身旁之人的衣襟上沾染了落雨略显湿润,贴在他身上的触感那样真切,动手描眉晕开了他眉眼间的山水色,然后理了理敖光的披帛。
“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于我言,不过门前梧桐三年落。妖祖乃今以久称长寿,见我一面卑躬屈膝自谦小。”
“弹指一挥间,已经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