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赌什么，和谁赌？”敖光躺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他从未如此贪恋过这个怀抱。

　　昊天嗅了嗅他发顶的香，给出了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答案：“和鸿钧，和‘它’。”

　　“和鸿钧赌什么？”

　　“鸿钧怕‘它’痴缠也让他随劫而消散，所以他这些年鲜少出世隐居昆仑，他怕自己和娲皇伏羲一样，被这所谓的‘命’给愚弄。”

　　“那你和它赌什么？”敖光问他。

　　昊天不答，只是抱着他问：“想回龙宫吗？”

　　敖光怔愣一下，他扑闪了一下眼睛跟着笑了一下：“现在吗？”

　　“对，就现在。”

　　两人相视一笑，直直向海深处走去，步履不停，每一步都荡漾出海面荧光的璀璨，一直到脚下即将悬空。

　　敖光在他怀里，吻上了昊天的唇，对着他低声道：“你要和‘它’赌什么？”

　　他们两额相抵，发丝纠缠，切身近亲昵。

　　“我赌我才是掌控‘它’的那一个。”

　　他们相拥坠入这东海，夜色从来如今夜这般清冷惆怅，但海之下从来没有见过昊天上帝的日光。

　　——那神光星星点点释在海洋里，汇聚成洋流一瞬间飞跃整个东海，直拍不知哪处尽头的海岸。

　　上浮的光则跟随着海风，在那岚蔼之中萦绕着瀛洲、蓬莱、方壶、员峤、岱舆五座仙山，接着冲上三十六重天。

　　海面之下，衣袍顺着海底的浪潮舞动着，海洋里的生命澎湃着热潮，接连不断地掠过身边，鱼尾摆动，波浪推身。

　　敖光感觉到海洋在拥抱自己，那样温柔冰凉，有些透入骨髓的安心。

　　昊天搂住他的腰肢，在他脖颈侧柔缓地吻了几下，在他耳边细语呢喃：“从开天辟地六道出现之时，‘它’就开始存在，‘它’是三界六道的法则，是铁规戒律，是万物本源……”

　　敖光凝眉小声道：“明明你才是……”

　　昊天失笑：“曾经是吧，在我们凌驾于它之上的时候……可如今，该散的不该散的，该离开的不该离开的，都走了。化为了一抹烟，顷刻间都化为了这天地间的虚无。所以，这世间不再需要我们了，自然要一个个都消失……”

　　“你说，这算什么事……”昊天突然觉得有些令人怅惘，“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决定抛弃造物主……”

　　“唉……”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顺便刮了一下敖光的鼻尖，“这些都不是小龙该考虑的。”

　　“您的意思是，它现在有了凌驾于您之上的力量？”

　　昊天冷然：“不。”

　　“它不过是在顺着自己的‘法则’走罢了，娲皇抟土造人为救苍生而湮灭，对它而言这就是‘法则’。伏羲制八卦醒世人最后却也羽化，于它而言就是‘既定的命’……”

　　“百代更迭，枯荣自有定数。它用自己的‘法则’构筑了一个它自己的‘道’，它不允许有任何能凌驾于它之上的存在有可能破坏它的‘道’。”

　　敖光的龙脑或许承载不了这么多信息，他有些呆愣地蹭了蹭昊天的衣领。

　　昊天盖住了他的双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他很喜欢和小龙的亲昵和触碰——那样让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了联系，也是鲜活的生命。

　　“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称谓，那么或许就是‘因果’。”

　　——因果。

　　因缘际会，或而兰因絮果。

　　“你赌输了会怎么样？赌赢了又会怎么样？”

　　敖光面上似乎还是似懂非懂，在昊天没有看见的角落里他眸光微动，千言万语最后也没有说出。

　　“赢了，三十六重天，四海人间，六道地府，天外天……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都陪你。”

　　敖光有些耍性：“您现在也这样。”

　　他哼唧两声，突然又一撇嘴，声音弱了一点：“输了呢？”

　　昊天吻了他一下。

　　“若输了，天地间再无我。”

　　天地间再无昊天上帝，远古洪荒的一切都将成为创世的传说，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偶尔会出现他的名讳，庙宇里或而会供奉他的木偶——可千万年之后，人们也将再也记不起他是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而三界又会生出新的神明，生出新的天庭，从中生出的那些新故事也将再次传颂在人们口中。

　　若输了，天地间再无我。

　　“那我会跟你一起走。”敖光再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昊天听闻，又是一阵无奈：“真是不如让你忘记我。”

　　敖光固执地搂住他的脖子：“就算不和你一同消散，我也会守着回忆过一辈子。”

　　“所以，这赌局我不能输。”

　　娲皇身陨，伏羲也了无牵挂愿随爱侣同去。如果他也应劫而去，难保他的小龙不会跟着他一起去……他的小龙还小，还很年轻，和他这个活了这么多年的老东西不一样。

　　他们还有两个孩子，摩揭正是风华正茂，龙毒还没成年……

　　他不能输。

　　他们沉入深海，顺着光点进了龙宫，珠幔飘摇，宝翠珠光闪烁，同海面上一样暗的龙宫因为那些金银琉璃终于有了点星火，微光暗淡却足够视物。

　　昊天在这跳动的深海光束里也看敖光看的很真切，他绾上他的银丝，然后放在唇边一吻，接着舌尖滑过他的脖颈，把人抱进了寝宫。

　　敖光被凉意一贴上身一缩，腰肢又被紧紧搂住，只能因为发痒推搡两下扯了扯昊天的袖子：“陛下……”

　　他感觉得到敖闰他们正在不远的宫里来回踱步等着天帝发落，谁料这边昊天只是一心想和敖光温存，早已忘记了自己让水族留守大海听候发落。

　　昊天在他脖颈呼出了一口热气，摸到了他脸颊处快干涸的湿润，沉默着抚摸着然后把人搂起来抱进了寝宫。

　　“睡吧。”

　　敖光不知道为什么昊天总是让自己“快睡”，一睡就意味着“做梦”，而梦境总是虚幻让人不敢深究。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梦醒了一切也都散了，恍如隔世的感觉真真不好受。

　　“那我祈祷今夜无梦。”敖光躺在锦褥轻纱里压低声音说道。

　　昊天坐在床边压在他身上，也悄声道：“小龙和谁祈祷呢？”

　　敖光捏了捏他的手指：“和你。”

　　“你是老天，我向你祈祷。那天帝陛下要响应我的祈愿吗？”

　　“当然要。”昊天低头，湿润的唇贴上龙王的鼻翼，“这三界里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替你实现。”

　　敖光把头埋在水枕里闷笑了两声，嗅着昊天袖口的沉香味睡去——这一夜不再有梦了。

　　敖光把他拉下来，在他耳边道：“陛下，陪我睡一会儿吧。”

　　昊天捏了捏他的脸，然后躺在他身边把他抱住，搂着他的腰哄着道：“怪不得你总舍不得回天庭，这龙宫灯火阑珊，还省了你熄灯的功夫，日日偷闲是不是都是回龙宫睡大觉了？”

　　敖光在他怀里困意迅速袭来，他攀上昊天的腰，在他怀里转了个圈：“现在你来了，东海有光了。”

　　他想起来在梦中见到的，他诞生的时候，他被他捧在手中的时候……他说，东海现在有光了。

　　昊天在他耳畔落下一吻：“东海早就有光了。”

　　你就是东海的太阳。

　　昊天低头看着敖光长发披散，一身锋利都融化在了海水里，他将水纱被盖上敖光的肩，然后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

　　龙王已经熟睡了，平稳的呼吸声就那样拍打进人心口，一切安好。

　　他将目光转向殿外，殿上海鲸和深海水母慢悠悠地游过去，而整个深海的妖气若隐若现杂乱不堪，天帝蹙眉片刻，将贝床上的帷幕一扫就落下，层层叠叠掩盖住了其间天妃的睡颜。

　　天帝早已敛起微笑，剑眉星目，面若冰霜，挑开九九八十一重水晶帘停在了龙宫正殿。

　　把守宫门的虾兵蟹将和海夜叉见天威无不战栗下跪，抖成筛糠也要跪爬在地恭恭敬敬地尊一句“陛下圣安”。

　　昊天撩开帘子，坦然见敖闰三兄妹正严阵以待，他们警惕地退后两步对着昊天施礼，天帝一挥手让他们平身，自顾自的望了望龙宫。

　　这龙宫金银珠玉堆砌成山，深海也因此镀上了一层光，这物华焕然，给整个龙宫作了明烛——深海仿佛不需要他这轮太阳。

　　但这深海不能没有敖光，他才是东海的光。

　　敖闰从未想到天帝会莅临龙宫，东海聚集的妖族就算在瞬息间收敛了妖气，但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瞒过昊天上帝。

　　所以她警惕地和敖钦敖顺打量着天帝的神色，却见对方泰然自若，仿佛没有问罪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在东海屯兵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对方的默许，但她依然不知道当这件事被“摆在明面上”的这一刻究竟会有何种后果。

　　敖顺眸子低沉，他站在敖闰敖钦之前，对着昊天道：“陛下莅临，臣等未远迎，请恕罪。”

　　昊天转着琉璃杯，饮了一口东海的酒，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喝不惯，怎么都还是觉得不适口，他缄默地放下杯盏。

　　他不语，三龙不敢复请。

　　半晌，他们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叹息，听见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对着他们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们要懂。”

　　“本尊不可能护着妖族一辈子。”

　　敖闰心头一抖，她紧闭双眼喉中颤抖：“陛下，您的意思臣等不明白……”

　　敖钦再愚钝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张嘴道：“陛下，您……”

　　昊天颔首，对着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万事为自己考虑是人之常情，不过物极必反的道理不能不忘，若有一日真到千钧一发之时，欲变从速。但需谨记，以蜉蝣之力难撼乔岳身，能退则退。世间安得双全法……”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了点自嘲，但声音在另外三龙听来依然惊悚骇人。

　　“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自负是世人的通病。莫要迷失，当局者终究迷。”

　　他留下了最后的警示，等到三人再抬头时也已经只剩下摇曳的鲛绡帘幕。

　　敖顺面色铁青，他们三个对视两下，面面相觑。

　　“陛下的意思，到底是……”敖钦搔首踟蹰，不敢妄自猜测。

　　敖闰却反应了一下道：“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已经过了明路。”她眯眼，用手抿了一下红唇，暗暗想着怎么让东海集聚的妖族快速壮大。

　　敖顺一直沉默不语，他望着敖光的寝宫，感觉到天帝设下的禁制让所有人无法窥探，也只能讪然停手，然后说出了今日第一句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哥会同意吗？”

　　敖闰不语，敖钦怔愣。

　　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

　　天帝停在海面的礁石上，天色还如墨色晕染未曾有明亮的意思，他昂首望一眼西方极乐世界，见那方莲华微微绽。

　　菩提世界，花叶婆娑。

　　业果一炬，天外天中。

　　佛世尊的金塑面容被掩盖在香雾烟灰之后，准提和接引相对而立，口中念着佛号，手里挂着念珠。

　　他们在云遮雾绕间参禅悟道，时不时回到此方天地停驻，颔首低眉，面目恭顺。

　　他们感受到天帝的目光，双手合十一笑，洒脱自在地施礼：“陛下有事前来？”

　　昊天上帝一眨眼已从那四海波涛汹涌间到了西方极乐净土，身下虚无笼身，莲华灼灼称奇，金光飘荡，佛家偈语不知又点醒了几家痴儿。

　　准提和接引笑道：“上次龙毒太子生贺，我们二人临时被召回这西天错过了筵席，在此给陛下赔罪了。”

　　昊天道：“无妨。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正色而言，引得准提和接引也正襟危坐。他们望着天帝，心中也有了猜测。

　　“陛下是因为……人间浩劫吗？”准提有些不确定。

　　接引和他交换了几个眼色，面向昊天也蹙眉而立。

　　谁料天帝只是轻轻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悲悯的神色：“是，也不是。”

　　准提、接引突然了然，他们相视莞尔。

　　陛下一定是为了他的那位妖族天妃。

　　四方水汇入这方佛家天池，人间善恶爱恨贪嗔痴交错，一到此处却都化作尘土，罪孽被洗净，欲望被消磨。

　　没人知道那一天天帝和准提、接引二道人谈了什么。

　　只是这西天的时间突然流逝地很快，颂钟敲了十二下，莲华几度枯荣。

　　炉上香烟绕着矗立的几座象牙塔向上飘，浮动成烟圈，然后散开。这里好像是虚无世界的终点，却又好像只是尘世喧嚣浮沉的开始。

　　所有爱欲贪嗔痴，都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结束。

十五·烬海燃灯照夜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