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里藏着的不是不合

冬至前夜的争吵，是从一碗没放糖的汤圆开始的。

顾念把盛着汤圆的白瓷碗推到陆承宇面前时，他正在画一张桥梁结构图，铅笔在图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尝尝看，黑芝麻馅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是她第一次学着做汤圆，糯米粉和得软了些，汤圆煮得有些变形，可她捏馅时特意多加了两勺糖，知道他喜欢甜口。

陆承宇放下铅笔，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温热的糯米在舌尖化开，他却微微蹙了蹙眉：“没放糖？”

“放了啊，”顾念愣了一下，自己也舀了一个，“挺甜的呀。”

“可能是我最近口味淡了。”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汤圆慢慢吃完，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顾念看着空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从超市买糯米粉时特意挑了最贵的牌子，黑芝麻洗了三遍，冰糖敲得碎碎的才拌进馅里。

他明明尝出了不够甜，却什么也没说，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吃完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陆承宇正在收拾图纸的手顿住了：“说什么？”

“说汤圆不够甜啊！”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磕出闷响，“我知道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说的，没必要这样……这样敷衍我。”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困惑：“我没有敷衍你，味道挺好的，只是我最近确实不太想吃太甜的。”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顾念的声音拔高了些，眼眶开始发热，“你每次都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说‘好’‘还行’‘挺好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有没有真的在意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些话像积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缺口汹涌而出，连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记得她不吃葱姜蒜，却从不说自己对芒果过敏；他会在她熬夜时默默泡好咖啡，却从不说自己其实更想早点休息；他总把她的需求排在第一位，却从不暴露自己的偏好。

陆承宇放下手里的图纸，站起身：“我不是不在意，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说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可这份平静像火上浇油，让顾念更生气了。

“小事？”她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画纸，“那你告诉我，你对着这张破图纸的时间，比对着我的时间还多，这也是小事吗？上周说好一起去看的画展，你说项目忙不去了，这也是小事吗？我跟你说我论文被导师批评了，你只说‘改改就好’，这也是小事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痕，像一道道泪痕。

陆承宇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疲惫：“顾念，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最近确实忙，项目到了关键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以为你能理解。”

“理解？”

顾念抹了把眼泪，“我理解你忙，理解你压力大，可你呢？你理解过我吗？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多跟我说说话，而不是总像个机器人一样，永远都那么冷静，那么……无动于衷。”

“我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些，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那这些是什么？”

顾念愣住了。

盒子里是些零碎的小东西——她随手画的速写草稿，被他整齐地夹在文件夹里；她随口说喜欢的银杏叶书签，他收集了满满一袋子；甚至还有她上次感冒时用过的纸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

“你说论文被导师批评，我通宵帮你查了十几篇参考文献，整理好放在你桌上了；你说想看画展，我托朋友拿到了闭展后的专场票，本来想周末给你惊喜；你做的汤圆，我觉得很感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神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不是无动于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顾念看着那些熟悉的小东西，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她的奖状藏在衣柜最深处，却会在客人来时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想起母亲总说“不爱吃鸡腿”，却把最大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原来陆承宇也是这样，把在意藏在最深处，用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堆砌起来，而她却一直没看见。

“我以为你对什么都无所谓。”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不是无所谓，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带着绘图铅笔留下的薄茧，和他平时克制的温柔截然不同。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跟我爸住，他总说‘男人要懂事’，所以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我怕说想吃甜的，你会觉得我挑剔；怕说项目累，你会担心；怕说喜欢你做的汤圆，会让你觉得有压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念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看见书架最底层摆着一沓泛黄的日记本。

他当时慌忙合上，说“都是小时候瞎写的”。

现在想来，那些锁在纸页里的心事，或许和他此刻说的话一样，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

陆承宇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以后我会学着说的。说我其实很喜欢吃你做的饭，说看你写的论文时觉得很骄傲，说……”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我很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顾念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

他的胡茬有点扎人，带着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道。

“你很好，”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是我太着急了，没看到你藏起来的那些在意。”

争吵像场突如其来的雪，下得又急又猛，却在融化后露出了藏在冰层下的暖意。

顾念忽然明白，他们之间的那些争执，从不是因为不合，而是因为太在意——她在意他的疏离，他在意她的委屈；她怕自己不被重视，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陆承宇拿起桌上的草稿纸，用笔在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汤圆，旁边写着：“明天再做一次，多放两勺糖。”

顾念看着那个丑丑的汤圆，忽然笑了。

原来最好的相处，不是永远和风细雨，而是在争吵里看见彼此的软肋，在眼泪里摸到藏在温柔背后的真心。

就像这冬至的雪，看着冰冷，落在掌心，却能慢慢焐出温度来。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顾念知道，以后或许还会有争吵，还会有误解，但只要他们愿意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些争执就永远不会变成隔阂。

因为争吵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不合，而是没说出口的“我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