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缠绵,顾念抱着厚厚的《历代词选》站在图书馆门口,檐角的水流成了细密的帘,把她困在这片干燥的方寸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承宇的消息:“在图书馆?我刚开完会,顺路送你回宿舍。”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三秒,指尖在“不用了,我带了伞”和“好呀”之间徘徊。
最终还是回了后者。
收起手机时,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像触到他总带着薄茧的指节——每次递东西给她,他的指尖都只会短暂相触,随即像被烫到般收回。
黑色的伞面出现在视野里时,顾念正数着雨丝在水洼里晕开的圈。
陆承宇站在三步外,灰色大衣的肩头洇了片深色,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等很久了?”
“刚出来。”
她低头跟上他的脚步,伞下的空间被分割成两半,她的鞋尖总在靠近他的鞋跟时下意识顿住,留出恰好能塞进一只猫的缝隙。
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两人的沉默格外清晰。
“上周你说想看的那部纪录片,今晚艺术楼有放映。”
陆承宇的声音穿过雨幕,温和得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我帮你留了票。”
顾念心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不过是上周在选修课上随口提了句“费里尼的镜头总带着宿命感”,没想到他会记着。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去?”
她抬头时,正好撞见他转动伞柄的动作,伞骨转动的轻响里,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的水洼上。
“猜的。”
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浅浅铺开,“你上次看画展时,盯着那幅《雨中玉兰》看了很久,费里尼的片子里,雨天的镜头总带着相似的温柔。”
又是这样。他总能精准捕捉到她未说出口的偏好,像拿着一把细致的量尺,在她的喜好里找到最恰当的落点。
可这份精准里,总裹着层透明的膜。
就像此刻,他记得她喜欢的导演,却没问“要不要一起去”,只是把票递过来,像完成一件妥帖的任务。
票根是浅米色的,边缘裁得整齐,他的字迹清隽,在背面写着放映时间和教室号。
顾念捏着那张小纸片,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薄脆,像他们之间的距离——看得见温度,却触不到内核。
艺术楼的放映厅里暖气很足,顾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承宇就坐在隔两个座位的地方,正低头翻着一本建筑杂志。
纪录片开场前的灯光暗下来,她偷偷侧过脸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轮廓分明,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鼻梁上,安静得像幅静物画。
屏幕上开始播放黑白影像,雨天的街道,湿漉漉的石板路,女人撑着伞走过的背影。
顾念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她发烧到39度,是陆承宇骑着单车穿过半个城市给她送药。
他站在宿舍楼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的药盒用塑料袋仔细裹着,怕被雨打湿。
“按时吃,要是还烧就去医院。”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没等她说出“谢谢”,就转身跨上单车,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后来林薇说:“他对你够好的了,大半夜的冒雨送药。”
顾念当时没说话,只是摸着还带着余温的药盒,心里空落落的——他的关心太周到,周到得像在执行程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纪录片放到一半,顾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说外婆的心脏病又犯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陆承宇立刻抬起头:“怎么了?”
“我外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手里已经拿着她的包:“我送你去车站。”
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顾念靠着车窗,看着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长又消失。
陆承宇在旁边低声打着电话,语气沉稳地帮她查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又联系了他在医院工作的学长,让对方帮忙留意外婆的情况。
他做这一切时条理清晰,像在处理一个工程方案,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却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当。
到了车站,他帮她取了票,又买了热豆浆和三明治塞进她手里:“车上吃,别空腹。”
候车厅的广播在催检,他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到了给我发消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顾念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走到一半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大衣在人群里很显眼,手里还握着那把灰色的伞。
他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像蒙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透。
高铁启动时,顾念咬了口三明治,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知道陆承宇很好,他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来例假时递上温水和红糖,会在她论文卡壳时默默找来相关的文献。
可他的好始终隔着一层,像隔着雨幕看风景,能看见轮廓,却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他从不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只会递上一杯温水;从不会在她抱怨课多时说“我帮你”,只会说“按计划做效率更高”;甚至连牵手,都是在过马路时短暂地碰一下她的手腕,过完马路就立刻松开。
他的温柔像精心计算过的建筑结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却少了点烟火气的粘连。
外婆脱离危险的那天,顾念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给陆承宇打电话。
“谢谢你。”她说。
“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明天降温,记得带厚外套。”
挂了电话,顾念看着窗外的阳光。
深秋的天空很蓝,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忽然明白,陆承宇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专属,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礼貌和克制。
他对谁都这样,对食堂阿姨会说“谢谢”,对问路的学弟会耐心指引,对她的好,不过是这份周到里的一环。
他给的距离感,或许不是刻意疏远,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像蚌壳里的珍珠,温柔是那层光泽,距离是坚硬的壳。
而她,始终停在壳外,看得见光,却触不到核心。
回到学校时,银杏叶已经落满了整条路。陆承宇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他把袋子递给她,里面是她落在放映厅的《历代词选》,还有一小罐蜂蜜,“听说你外婆喜欢喝蜂蜜水,这个牌子纯度高。”
顾念接过纸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像往常一样迅速收了回去,插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上去吧,好好休息。”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画面,却透着说不清的疏离。
顾念转身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们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会继续在她需要时出现,用他特有的温柔帮她解决问题,却永远不会再靠近一步。
他的温柔像深秋的阳光,看着暖和,伸手去碰,才发现总隔着层凉意,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距离,谁也穿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