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把陆承宇的外套洗干净熨烫平整时,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她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牛皮纸信封里,上面用钢笔写了他的名字和宿舍号,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联系了。
上次从咖啡馆分开时,陆承宇说会再约她出来,看一场她提过的默片展。
顾念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墨绿色连衣裙,那是她觉得最适合看默片的衣服。
可一个星期过去了,陆承宇的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甚至连朋友圈都没有更新。
顾念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系他,可编辑好的消息在对话框里存了又删,始终没有发出去。
她怕自己太主动,显得不够矜持;又怕那些看似默契的瞬间只是她的错觉,贸然联系只会让彼此尴尬。
室友林薇凑过来看她手里的信封,撇了撇嘴:“还给他干嘛?直接扔了得了。一个星期不联系,摆明了是不想来往了。”
顾念把信封放进书包里,轻声说:“总是他的东西,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念姐,你就是太心软,”林薇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一个星期,魂不守舍的,上课走神,吃饭也没胃口,就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男生,值得吗?”
顾念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陆承宇。
想起他半蹲下来时温和的眼神,想起他记得她喜欢玉兰花,想起他能接得住她所有细碎的回忆。那些瞬间太美好,像精心编织的梦,让她舍不得醒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或许他只是太忙了。
土木工程系的课业向来繁重,说不定他正在赶项目报告,或者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
顾念甚至在网上搜了土木工程系的课程表,看到密密麻麻的课程和实验安排时,心里的失落似乎减轻了一些。
她决定去他的宿舍楼下等他。
不是为了追问什么,只是想把外套还给他,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忙。
傍晚的男生宿舍楼下很热闹,三三两两的男生抱着篮球从身边跑过,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食堂饭菜混合的味道。
顾念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心沁出了薄汗。
她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看见陆承宇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背着双肩包,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
顾念刚想走过去,却看见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女生快步跑到他面前,笑着递给他一杯奶茶。
陆承宇接过奶茶,顺手揉了揉女生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女生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像盛不下的星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陆承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顾念从未见过的温柔。
顾念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信封变得异常沉重。
她看着他们并肩走远,女生的胳膊偶尔会碰到陆承宇的手臂,他没有躲闪,反而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逗得女生笑弯了腰。
那一幕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顾念的心,不疼,却带着密密麻麻的酸楚。
她忽然想起咖啡馆里的场景,陆承宇的朋友笑着问他:“承宇,这是你女朋友啊?挺般配的。”
当时陆承宇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顾念当时以为这是默认,现在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懒得解释的客套。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
路过垃圾桶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了进去。
信封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回到宿舍时,林薇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摘了面膜:“怎么了?没见到他?”
顾念摇摇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有些发哑:“我见到他了,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
林薇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杯温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太当真。男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对你好一点,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无聊了想找个人聊天。”
“可是……”
顾念咬着嘴唇,“我们明明有那么多共同点,他记得我喜欢玉兰花,知道我喜欢的诗,甚至连小时候住的地方都很像。”
“那又怎么样?”
林薇打断她,“共同点多不代表就合适。你知道吗?我表哥和他前女友都喜欢吃榴莲,都喜欢看恐怖片,都讨厌香菜,结果呢?还不是因为性格不合分了手。有些相似,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他情商高,懂得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顾念没有说话。
林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想起陆承宇说过的话,想起他温和的眼神,想起他恰到好处的回应,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是“契合”的瞬间,现在想来,或许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记得玉兰花,可能只是因为他外婆家有一棵;他知道那句诗,可能只是外婆教过;他说起相似的童年,可能只是善于倾听和附和。
是她自己,把这些碎片化的巧合拼凑起来,编织了一个“灵魂契合”的美梦,还傻傻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
晚上躺在床上,顾念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微信,点开陆承宇的头像,那是一张他在篮球场的照片,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灿烂。
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的对话其实很稀疏,大多是她在说,他在回应,那些看似默契的互动,仔细想想,更像是他在礼貌地配合。
她想起自己说喜欢默片时,他说“听起来不错”,却没有问具体的时间地点;
想起自己说喜欢吃街角那家店的红豆饼时,他说“我也吃过,味道还行”,却没有说“下次一起去”;
想起自己分享一首喜欢的诗时,他说“写得挺好的”,却没有聊起自己喜欢的诗。
原来那些以为的“契合”,不过是她的过度解读。
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恰好说了几句合时宜的话,恰好给了她一点温暖,而她却把这些“恰好”当成了“专属”。
第二天上课,顾念在图书馆偶遇了陆承宇。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依旧是好看的模样。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抬起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顾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上次你的外套,我不小心弄丢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少钱?我赔给你。”
陆承宇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用了,一件旧外套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抱歉啊,默片展的事,我后来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关系,”顾念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硬,却努力带着礼貌,“我也没去成,那天突然要交论文。”
“那就好。”
陆承宇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悸动也慢慢平息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顾念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的话:“玉兰花虽然好看,但掉了就掉了,别可惜,明年还会再开的。”
是啊,有些相遇就像玉兰花,美好过,就够了。
至于那些以为的契合,不过是初夏的风带来的错觉,风停了,错觉也就散了。
顾念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她还有论文要写,有书要读,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至于陆承宇,就像那朵被她扔进垃圾桶的玉兰花,曾经让她心动过,但终究,只是生命里的一段插曲而已。
她知道,以后再想起这个初夏,想起那场初遇,或许还会有一丝怅然,但不会再有遗憾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相遇都能开花结果,有些人,注定只是用来教会你,不要轻易把巧合当成契合,不要随便把错觉当成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