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风,带着错觉
初夏的风总带着点不真切的温柔,像被水洗过的棉絮,轻飘飘拂过顾念裸露的脚踝时,她正蹲在美术馆后院的梧桐树下捡一支折断的玉兰花。
花瓣边缘已经泛出浅褐色,却还固执地裹着半缕清甜,像她此刻的心情——有点懊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时,顾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树干。
她仰头,看见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再往上是浅灰色的亚麻长裤,裤脚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视线最终落在说话人的脸上时,顾念觉得初夏的风好像突然变得具象起来,带着点薄荷汽水的凉意,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男人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上面,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
“这株玉兰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掉很多花,”他指了指顾念手里的残瓣,“其实没必要捡的,明天还会有新的落下来。”
顾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傻气,慌忙把花瓣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包上挂着的木质书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我只是觉得可惜,”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风吹得变了调的琴弦,“昨天来看展的时候,它还开得特别好。”
“你喜欢玉兰花?”
男人笑了笑,眼角有浅浅的纹路,不算深,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和。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不烫,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顾念站稳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妈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每年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说多了,陌生人之间聊起母亲,似乎有些过于私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听见男人说:“我外婆家也有一棵,不过是白色的,比这种粉紫色的更淡雅些。”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顾念心里某扇落满灰尘的门。
她很少遇到能接得住这种细碎回忆的人,大多数时候,别人只会礼貌性地说一句“挺好的”,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可眼前的男人不一样,他甚至还补充道:“玉兰花的花期很短,大概只有十天左右,所以才显得珍贵吧。”
顾念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初夏的阳光,又像映着湖面的碎光,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是来看展的吗?”
她连忙转移话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算是吧,”男人侧身指了指美术馆的方向,“我朋友在这里办画展,过来捧个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陆承宇,土木工程系的。”
“顾念,中文系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脸颊微微发烫。
陆承宇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他看了看腕表:“画展还有半个小时结束,要不要一起再进去看看?我朋友画了一幅玉兰主题的油画,说不定你会喜欢。”
顾念犹豫了两秒。
理智告诉她,和刚认识的陌生人单独逛画展似乎不太妥当,但心里有个声音却在催促她点头。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飘过,像是在替她做决定。
“好啊。”她说。
重新走进美术馆时,馆内的人已经不多了。
柔和的灯光洒在一幅幅画作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陆承宇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总能恰到好处地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他们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住脚步,画布上是大片的靛蓝色,中间夹杂着几抹跳跃的橙红。
顾念正看得出神,听见陆承宇说:“这幅画叫《黄昏》,画家想表达的是傍晚时分,城市霓虹灯和落日余晖交织的感觉。”
顾念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跟我讲过,”他笑了笑,“其实我对抽象画不太懂,总觉得不如写实画来得直观。
但他说,好的抽象画能让人看到自己心里的东西,你觉得呢?”
顾念盯着画布上的色块,忽然觉得那片靛蓝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夜空,而橙红则像母亲煮糖水时,锅里翻腾的红枣和桂圆。
“我好像……看明白了一点。”她轻声说。
陆承宇没有追问她看明白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幅描绘老城区巷弄的水彩画时,顾念停下了脚步。
画里的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上有浅浅的水洼,墙角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像极了她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胡同。
“我以前就住这样的巷子里,”她轻声说,“夏天的时候,街坊邻居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聊天,孩子们就在巷子里追着跑。”
“我小时候也住过类似的地方。”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画里的窗台上,“我记得对面有个老爷爷,每天早上都会在窗台上摆一盆茉莉,香味能飘到我家院子里。”
顾念的心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发现陆承宇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情绪,他不会刻意附和,却总能找到相似的记忆来回应,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两个陌生的灵魂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
他们在那幅玉兰主题的油画前站了很久。
画里的玉兰花是粉白色的,开得正盛,背景是朦胧的绿色,像是初春的雾气。
顾念凑近看,能看见画家笔触里的温柔,仿佛能闻到画里的花香。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朵都好看。”
“画家说,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想起了奶奶在玉兰树下教他读诗的场景,”陆承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花。
“他奶奶最喜欢的诗是《玉兰》,‘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
顾念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惊讶。
这句诗是她妈妈最喜欢的,小时候妈妈总在玉兰树下念给她听,念完还会摘下一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你也知道这句诗?”
“嗯,我外婆教我的。”
陆承宇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她说玉兰花像月下的仙子,所以总用这句诗来形容它。”
那一刻,顾念觉得初夏的风好像又吹了进来,带着画里的花香,带着记忆里的温度,带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薄荷味,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就是那个能与她灵魂契合的人。
他们喜欢同样的花,记得相似的童年,能看懂彼此眼里的风景,这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吗?
画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顾念才回过神来。
陆承宇看了看手机,说:“我朋友在隔壁咖啡馆等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顾念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跟着陆承宇走出美术馆,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陆承宇很自然地脱下外套递给她:“披上吧,别着凉了。”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顾念裹紧了外套,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陆承宇,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轮廓分明,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那一刻,顾念真的以为,她遇到了那个对的人。
那些相似的喜好,那些默契的瞬间,那些恰到好处的回应,都像是命运的暗示,让她忍不住相信,这场初遇,或许是故事的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初夏的风总是带着错觉,就像玉兰花的花期,美好,却短暂得让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