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潮湿的水汽裹着料峭的寒意钻进窗缝，顾念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白瓷盘时，听见陆承宇的手机在客厅响起。
是特别提示音，短促的“叮咚”声，像水滴落在空瓶里，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在阳台打电话，讨论一个桥梁加固的方案，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沉稳里带着专业的笃定。
手机屏幕亮着，放在茶几边缘，顾念端着草莓走过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锁屏界面弹出的消息预览——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上次说的那家日料，这周有空吗？”
字迹是圆润的楷体，明显是女生的风格。
顾念的脚步顿了顿，像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心里猛地一沉。
她认识陆承宇身边所有的女性朋友，林薇总说他是“土木工程系的和尚”，身边除了图纸就是钢筋混凝土，异性朋友屈指可数，且从不用这种亲昵的语气约饭。
陆承宇挂了电话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自然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界面瞬间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看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唇角，被他用指腹轻轻擦去。
“没什么，”顾念把白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刚才谁发的消息？”
“设计院的同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又拿起一颗草莓，“说有个项目想跟我聊聊，顺便吃饭。”
顾念“哦”了一声，低下头用牙签戳着盘子里的草莓。
草莓是她特意挑的，个个饱满红润，此刻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承宇在设计院有个合作项目，也知道对接的是个女工程师，叫苏晴，上次项目启动会上见过一面，穿利落的职业装，戴细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看起来是典型的职场女性。
可“项目聊聊”和“上次说的那家日料”，分明是两回事。
陆承宇接了个电话要回设计院，临走前在玄关换鞋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特别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屏幕，转身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能听见“好”“知道了”“晚点说”几个词。
挂了电话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项目有点急事”，拿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顾念和一盘子没吃完的草莓。
她走到阳台，看着他的车汇入楼下的车流，尾灯很快变成模糊的红点。
阳台的栏杆上还留着他刚才靠过的温度，可那通刻意避开她的电话，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
晚上陆承宇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顾念知道他不喝酒，除非是重要的应酬，而她从未见过他用栀子花香型的东西——他总说花香太甜腻，用的是清冽的雪松味须后水。
“跟甲方吃饭，免不了喝酒。”
他解领带的动作有些迟缓，脖颈处有片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顾念伸手想帮他解衬衫纽扣，他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我自己来就好，你去睡吧。”
他的反应像根针，刺破了顾念强装的平静。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浴室，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声哗哗响起时，她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他脱外套时，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有只不安分的兔子在乱撞。
顾念走过去，蹲在地毯旁，指尖离手机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知道陆承宇的手机密码，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他说“这样就不会忘了”，当时她还觉得这个细节很贴心。
可此刻，那个熟悉的密码像道无形的屏障。
她想知道那两条消息的完整版，想知道苏晴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语气约他，想知道他脖颈上的红痕和身上的香水味是怎么回事。
可理智又在拉扯她——偷看手机是对信任的背叛，她不该这样。
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念慌忙站起身，假装在整理沙发上的抱枕。
陆承宇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地说：“明天上午没课，要不要去爬山？”
“不了，”顾念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约了林薇去图书馆。”
他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吹风机吹头发。
嗡嗡的风声里，顾念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能感觉到陆承宇躺下时床垫轻微的凹陷，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味的沐浴露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可他们之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她在这边，他在那边，看不清对岸的情形。
后半夜，顾念被渴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路过床头柜时，看见陆承宇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又是那个特别提示音。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手机就放在他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消息界面——这次没有锁屏，大概是他睡前看消息忘了锁。
顾念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行清晰的消息：“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围巾落在你车上了。”
发信人的头像是片飘落的银杏叶，昵称是“晴”。
顾念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想起上周陆承宇说去设计院送资料，回来时脖子上多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她问起时，他说是“同事多出来的，送我了”。
现在想来，那条围巾的质感很好，根本不像是“多出来的”。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看见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陆承宇发了张夕阳下的桥梁照片，配文“今天的晚霞很美”；对方回了张自己拍的街景，说“这边的樱花开了，下次带你来看”。
没有暧昧的字眼，却处处透着旁人插不进的熟稔。
像两个共享秘密的朋友，或者……比朋友更亲近的人。
顾念退回到床上，身体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侧过头看陆承宇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曾经让她心动的线条，此刻却显得陌生。
她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他总在洗澡时把手机带进浴室，说是“怕错过重要消息”；他的微信置顶只有工作群，她的对话框藏在密密麻麻的列表里；他从不带她参加设计院的聚餐，说“都是工作上的事，你去了会无聊”。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此刻忽然在她脑海里拼出模糊的形状，让她心惊，又不敢深究。
天快亮时，顾念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陆承宇的手机屏幕，那片飘落的银杏叶头像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个挥之不去的问号。
醒来时，陆承宇已经去上课了。
床头柜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三明治，是他惯常的体贴。
顾念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玉兰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裹着晨露，像藏着秘密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图书馆不？我带了你爱吃的抹茶蛋糕。”
顾念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有了端倪，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此刻窗外的晨雾，看似朦胧，却迟早会被阳光驱散，露出底下清晰的轮廓——无论那轮廓是她期待的，还是害怕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承宇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句：“晚上回来，我们谈谈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顾念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里清楚，那个藏在手机里的秘密，已经开始露出它的一角了。
而她和陆承宇之间，或许也该有个坦诚的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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