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到“01:10:00”时,铁轨两端的风突然变了向,卷着白雾往平台上扑,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意。常一鸣靠在对面平台的假树干上,看着自家这边的人群——刚才他通关的身影像颗火星,点燃了众人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勇气。
“我去试试!”一个高瘦的男人突然喊道,绿色运动服上印着“17”。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附和起来,很快凑齐了六个。有男有女,年纪大的看着五十出头,年纪小的也就二十来岁:17、38、45、59、67,还有个73。
六个人排成一列,17号打头,67号垫后,像支临时拼凑的小队,小心翼翼地踏上铁轨。脚刚落上去,铁轨就发出“咯吱”的呻吟,吓得最后面的73号猛地缩回了脚,又被前面的59号拽了一把才站稳。
“别停!走!”17号低喝一声,率先跳了起来。
六个人的动作算不上整齐,却透着股默契——显然是刚才看常一鸣通关时,默默记下了绳子的节奏。他们都用小步跳的方式往前挪,眼睛盯着绳子,嘴里默念着什么,像是在数拍子。
“加油!”对面平台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圈圈涟漪。刚通关的96号站在边缘,他是个络腮胡男人,身材壮得像堵墙,此刻正搓着手,眼睛紧紧盯着铁轨上的人,一副随时准备帮忙的样子。
常一鸣也直起了身子,心里捏着把汗。他知道,越往后,绳子速度越快,陷阱也可能越多。
果然,刚走了不到五米,绳子的速度又提了一档,“呼呼”的风声里带着股锐劲,像是能割伤人。17号反应快,猛地加速跳了两步,避开了突然变快的绳子;可他身后的38号却慢了半拍,绳子甩过来时,他才刚起跳,脚踝擦到了绳子边缘。
“啊!”38号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慌乱中想抓旁边的17号,可17号正往前跳,根本没抓住。
众人只看到38号的身体往铁轨外侧一歪,像片落叶似的坠向深渊。
“不——!”67号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砰!”
几秒钟后,深渊底下传来闷响,比刚才91号的声音更轻,像是什么东西摔进了棉花里。可谁都知道,那底下绝没有棉花。
广播里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38号,淘汰。”
铁轨上的五个人都停住了,脸色惨白。17号回头看了眼深渊,嘴唇哆嗦着,却没说话,只是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跳。剩下的人也跟了上去,脚步更快了,像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没人再喊“加油”,对面平台上的人都沉默着。38号掉下去的瞬间太突然,像盆冰水,浇灭了刚燃起的喜悦。常一鸣看着那几个在铁轨上踉跄跳跃的身影,心里有点沉——这就是游戏,没人会为失败者停留,哪怕刚才还是同伴。
“别慌!踩稳了!”96号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像闷雷滚过,“看好绳子!节奏别乱!”
他的声音似乎起了作用,铁轨上的人动作稳了些。17号打头,45号紧随其后,59号和73号互相照应着,67号垫后,几个人像串在绳上的蚂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常一鸣注意到,67号的动作很特别——她跳得不高,却总能在绳子甩到最低点前的瞬间落地,像踩准了节拍的舞者。看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又走了十米,离中间的缺口越来越近。17号显然也记着91号的教训,跳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要在铁轨上顿一下,确认没问题才敢落下。
“前面有缝!”17号突然喊了一声,指着前面半米处——那里的铁轨接缝比别处宽,和常一鸣刚才遇到的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在绳子甩到最高点时猛地往前一跃,足足跳出两米远,稳稳落在了缺口对面。45号紧随其后,动作稍显狼狈,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幸好及时扶住了铁轨。
59号是个短发女人,看着挺干练,她选择用侧跳的方式过缺口,身体在空中拧了个弯,避开绳子的同时也越过了缝隙,落地时还冲对面挥了挥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轮到73号了。他看着那个缺口,腿抖得像筛糠,迟迟不敢跳。绳子甩得越来越快,“呼呼”声里带着催促的意味。
“跳啊!”67号在他身后喊,“再等就被绳子抽下去了!”
73号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可他跳得太急,角度偏了,落地时一只脚踩在了缺口边缘,铁轨突然往下一陷!
“小心!”96号在对面大喊,同时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手,像是想隔空把人拽过来。
73号吓得魂都没了,下意识地往回收脚,却因为用力太猛,身体往后仰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的67号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使劲!”67号咬着牙,把全身力气都灌进手臂里。她的个子不高,看着也没什么劲,此刻却像颗钉在铁轨上的钉子,硬生生把73号往回拽了半寸。
73号借着这股力,终于稳住了重心,另一只脚赶紧踏上安全区域。两人都吓得瘫坐在铁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好样的!”对面平台上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些真切的庆幸。
96号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赶紧的!就剩最后几步了!”
73号和67号互相扶着站起来,不敢再耽误,连滚带爬地往前跳。终于,17号第一个冲到了对面,96号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过来,两人都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成了!”17号虚脱似的靠在96号身上,声音都在抖。
紧接着,45号、59号、73号、67号陆续跳了过来,每次有人落地,96号都会伸手扶一把,动作干脆利落,看着格外可靠。
“67号,成功。”
广播里的机械音响起时,67号正被96号扶着,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平台,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哭了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96号拍了拍她的背,没多说什么。
常一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暖。刚才还觉得96号只是个壮汉,没想到这么细心。他冲96号点了点头,对方也看到了,咧嘴回了个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了这波成功通关的先例,后面的人胆子大了些。陆陆续续又有人踏上铁轨,有单个跳的,也有结伴的,动作有快有慢,有惊无险。
“13号,成功。”
“20号,成功。”
“3号,成功。”
“37号,成功。”
广播里的报数声此起彼伏,每次响起,对面平台上就会多一个疲惫却庆幸的身影。96号依旧站在边缘,来一个扶一个,像座稳固的桥,把人从恐惧的彼岸接到安全地带。有人递给他水,他摆摆手,说不渴;有人想替他站会儿,他笑着说“我壮,没事”。
常一鸣靠在假树上,看着那个忙碌的壮硕身影,又看了看自家平台上那些跃跃欲试的人,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这边有个靠谱的人。
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到“00:45:00”时,高中生终于动了。
他站在铁轨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脚,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股兴奋,像要去参加什么比赛。
“小心点!”常一鸣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中生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我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像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向铁轨!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小子居然敢跑着上铁轨?
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小步跳,而是在铁轨上狂奔起来!速度快得像阵风,膝盖抬得老高,脚步轻盈得像踩在弹簧上。
绳子甩得正急,每秒三圈,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可高中生像是提前预判了绳子的走向,总能在它到达最高点前的瞬间起跳,每次跳起都能往前蹿出一米多远。
“我的天……”96号瞪大了眼睛,“这小子会轻功?”
常一鸣也看呆了。他知道高中生灵活,却没想到这么厉害。
就在这时,高中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在跳过一根绳子后,没有立刻落地,反而猛地收腿,身体在空中蜷缩成一团,像只被压缩的弹簧。紧接着,在第二根绳子甩过来的瞬间,他居然借着这股蜷缩的力道,再次向上弹起!
这一下,他足足在空中停留了快三秒,连续躲过了两轮绳子!
“卧槽!”对面平台上有人忍不住爆了粗口。
高中生落地时,已经冲出了五米远。他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落地后甚至还回头冲平台上的人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用这种“空中滞空”的方式往前冲。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绳子在他眼里仿佛慢动作,每次起跳、收腿、弹起,都精准得像台机器。
常一鸣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佩服——这小子,果然藏着本事。
只用了十几秒,高中生就冲到了铁轨中间!那个让91号和73号栽跟头的缺口,在他眼里像不存在似的,一个大跳就过去了,落地时甚至还顺势翻了个跟头,动作帅得离谱。
最后五米,他几乎是贴着绳子飞过去的,收腿、弹起、落地,一气呵成,连衣角都没碰到绳子。
当他像只轻盈的鸟儿落在对面平台上时,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广播里的机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2号,成功。”
“耶!”高中生兴奋地挥了挥拳头,然后转身冲铁轨上还在挣扎的人喊,“快点!这绳子看着快,其实有规律的!”
常一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这小子手心居然没出汗,呼吸也还算平稳。
“你这本事,藏得够深啊。”常一鸣笑了。
高中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练过体操,后来嫌累就放弃了……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常一鸣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场该死的游戏里,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这些藏着本事的人,有了发光的机会。
电子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铁轨上还有人在挣扎,广播里的报数声时不时响起。但常一鸣知道,只要还有人在跳,还有人在挣扎,希望就还没熄灭。
他抬头看向自家平台,那里还有不少人没动,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心。
“下一个该谁了?”96号的大嗓门响起,“快来!我接着你们!”
风声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只有绳子的呼啸和深渊的死寂,还有了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鼓励声,和那些在铁轨上跳跃的、倔强的脚步声。
游戏还在继续,但人心,好像悄悄有了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