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到“00:28:15”时,42号工装大爷终于挪到了铁轨边。他手里攥着根磨尖的钢管——是从宿舍床架上掰下来的,此刻被他当成拐杖,底端在水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大爷,要不等等?”身后有人喊。
大爷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倔劲:“不等了。我这把老骨头,多活一分钟是赚的,耗着没意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也别等我,该走走。”
说完,他把钢管往铁轨上一拄,借着劲,颤巍巍地跨了上去。落地时,铁轨晃得厉害,他赶紧把钢管深深插进铁轨的缝隙里,稳住了身子。
“好样的!”对面平台上,96号的大嗓门喊得震天响,“慢点走!我们等着你!”
大爷抬头冲对面摆摆手,露出没牙的牙床,笑得像个孩子。他不敢跳,只是挪着小碎步,一步一顿地往前挪。眼睛一半盯着绳子,一半盯着脚下,钢管在铁轨上拖出“刺啦”的声响,倒成了他自己的节奏。
绳子甩得正急,每秒四圈,风里裹着绳影,像无数道银色的鞭子,抽打着空气。大爷的反应慢,往往绳子快到眼前了才开始挪脚,好几次都差一点被扫到,看得对面的人捏着把汗。
“往左点!哎对!”
“绳子要来了!停!”
对面的人忍不住给他指挥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常一鸣也跟着喊,喉咙都有些发紧。这大爷让他想起了老周,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
就在这时,58号丢金镯子的女人跟了上来。她的胖脸上满是汗,绿色运动服被撑得鼓鼓的,每走一步都喘得像风箱。看到大爷在前面挪,她也放慢了脚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怕撞到他。
“你咋不快点?”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哑。
“我……我怕撞着你。”58号抹了把汗,“你先走,我跟着。”
大爷没再说啥,只是把钢管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空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像两只慢慢爬行的蜗牛,在铁轨上一点点往前挪。
绳子的速度又快了些,“呼呼”的风声里带着尖啸。大爷在跨过一个隐蔽的裂缝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58号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大爷的钢管“哐当”一声掉进深渊,人却被拽住了。他喘着气,回头看了58号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谢了,大妹子。”
“谢啥,都是苦命人。”58号的脸憋得通红,显然用了不少劲,“你抓紧我,我扶你走。”
她还真就伸手搀住了大爷的胳膊。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前挪,速度更慢了,却比刚才稳当得多。58号虽然胖,脚步却很稳,总能在大爷要晃的时候及时拽住他;大爷则负责盯着绳子,用他那口沙哑的嗓子喊“跳”,提醒58号避开。
“这俩……还挺默契。”高中生(02号)咂了咂嘴,“刚才那女的还跟人吵架呢。”
“人嘛,到这份上,总得互相帮衬着。”96号递给他一瓶水,“你看那边,又有人上来了。”
众人往铁轨上看,果然,42号和58号后面,又跟上了一串人。有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有拎着破鞋的中年人,还有个抱着胳膊慢慢走的——是01号黑连帽衫青年,他走得最慢,却最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每次避开绳子都显得不费吹灰之力。
“那家伙……有点邪门。”常一鸣皱了皱眉。从一开始,这青年就透着股不对劲,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被困住的玩家。
“管他邪门不邪门,能过去就行。”96号瓮声瓮气地说,“现在还差多少?”
常一鸣数了数对面平台上的人,又看了看铁轨上的,心里大致有了数:“通关的差不多六十个了,铁轨上走着十几个,剩下的……应该还有三十多个在那边没动。”
“还有二十多分钟。”高中生指着电子屏,“够吗?”
“不好说。”常一鸣盯着那三十多个没动的人影,“有些人怕是吓破胆了,未必敢走。”
话音刚落,铁轨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58号在跨过中间缺口时,胖身子没站稳,一只脚悬在了半空!
“抓稳了!”42号大爷猛地拽住她的胳膊,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铁轨,看得人惊心动魄。
58号吓得尖叫,另一只脚在铁轨上乱蹬,终于找到了着力点。42号借着她的劲,把她往回拽了拽,两人一起摔在铁轨上,滚作一团。
“没事吧?”对面平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58号先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灰,赶紧去扶大爷:“大爷!您咋样?”
大爷摆摆手,胳膊肘磨破了,渗出血来,却咧着嘴笑:“没事……老骨头硬着呢。你呢?没摔着吧?”
“我没事!”58号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走!咱接着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又开始往前挪。这次没人再催,对面平台上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蹒跚的身影,像在看一场漫长却坚韧的跋涉。
绳子还在呼啸,深渊依旧漆黑,但此刻,那根冰冷的铁轨上,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只有恐惧和挣扎,还有了些搀扶的手,沙哑的提醒,和那些落在后面、却始终没有放弃的脚印。
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到“00:20:00”时,42号大爷和58号终于看到了对面的平台。96号早就站在边缘,张开了双臂,像座等待靠岸的码头。
“加油!就差最后一步了!”常一鸣忍不住喊了一声。
42号大爷深吸一口气,拽着58号,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跳了一步。两人跌跌撞撞地扑过终点线,正好撞进96号怀里。
“成了!”
平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58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胖脸通红,却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42号大爷靠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尖的钢管,虽然弯了,却没丢。
“42号成功。”
“58号成功。”
广播的声音响起时,42号大爷突然对58号说了句:“大妹子,谢谢你啊。”
58号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谢啥,我还得谢你喊我跳呢。对了……你看见我那金镯子没?”
大爷被她逗笑了,咳嗽着说:“等出去了,我帮你找。找着了,我给你当保镖。”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铁轨上,剩下的人还在继续往前挪。01号青年已经快到终点了,他依旧走得慢悠悠,像在逛公园;后面的人有快有慢,却都在往前,没人再停下。
常一鸣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倒计时:00:18:37。
他知道,这场“跳绳”游戏,快结束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始终没露面的“主办方”,那个藏在暗处的黑衣人,还有那个神秘的01号青年……后面的“好戏”,怕是比这铁轨上的跳绳,要凶险得多。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带着股凉意。常一鸣裹紧了身上的绿色运动服,目光投向自家平台上那些还没动的人影。
不管他们来不来,他都得往前走。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因为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里,停下,就意味着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