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江晚星缩在ICU门口那张磨得发亮的长椅角落,冰凉的塑料透过薄薄的裙料刺得她皮肤发麻。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电子屏上红色的催费信息不知疲倦地滚动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眼里。江晚星低头看着手里攥皱的缴费单,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晃得她头晕。三天,整整十五万六千,这还只是基础费用。她口袋里只有昨天从提款机里取出来的三百块钱,此刻被攥得湿淋淋的,纸币边缘都卷了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士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又过来了。白大褂随着步伐摆荡,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江小姐。"护士停在她面前,声音比早晨的走廊还要冷,"财务科刚又来电话了。七点半一到,要是费用还没到账,我们就只能按规定停药了。"
江晚星猛地抬起头,干涩的眼睛被走廊的光线刺得眯了眯。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句话:"护士,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我正在想办法,真的..."
护士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我已经帮你跟护士长说了好几次情了。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她的目光扫过江晚星苍白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停顿了半秒,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你母亲昨晚情况其实挺好的,要是现在停药,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江晚星看着护士转身离开的背影,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没有王律师的回电,通话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医院和催债公司的号码。银行APP点开又关上,那个286.74的余额数字像嘲讽一样盯着她。
手指无意识地划开了相册,屏幕上跳出母亲去年生日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皱纹,手里端着切好的奶油蛋糕朝镜头递过来。江晚星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妈..."她哽咽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那里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七点零五分,江晚星看见主治医生张医生拿着病历夹从办公室出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去。
"张医生!"她拦在医生面前,胸口因为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您等一下!"
张医生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江女士?有事吗?"
"求您再给我一天时间,就一天!"江晚星抓住医生白大褂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肯定能想到办法的,您别给我妈停药行不行?"
张医生皱了皱眉,轻轻掰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他低头划开平板电脑,调出电子病历:"江女士,不是我不通融。你母亲现在用的进口抗生素一支就要八千多,加上各种监测和护理,每天费用最低五万二。已经拖欠三天了,总共十五万六。"
江晚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望着医生那张公式化的脸,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我知道钱的事是我没做好,"她声音发颤,卑微得像尘埃,"但是她昨晚不是已经退烧了吗?护士说情况在好转..."
"是在好转,但还远远没到脱离危险的地步。"张医生打断她,语气里透着职业性的冷漠,"她的肺部感染很严重,一旦停药,风险非常大。医院有医院的规定,我已经帮你申请过延迟缴费了,这是最大权限。"
江晚星看着医生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的检查报告上全是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但那些向上飙升的红色箭头她看得懂。
"我签字分期行不行?"她几乎是哀求着,"或者我把我那套小房子抵押出去,肯定能凑到钱的..."
张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房产抵押流程太长,你母亲等不起。"他合上病历夹,看了眼手表,"我要去查房了。七点半之前,费用要是到不了账,我们只能按规定处理。"
医生绕过她离开,白大褂的下摆擦过她的胳膊,带走最后一丝暖意。江晚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那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子,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顾沉舟昨晚那句话——"认清现实吧,江晚星。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昨晚被顾沉舟攥出的淤青隐隐作痛。江晚星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江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未知号码"四个字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喂?"她沙哑着嗓子接起电话。
"江小姐吗?我是顾总的助理,周明。"电话那头传来个公式化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优越感,"顾总让我给您送份东西,我现在在住院部一楼大厅。"
江晚星的心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我不需要,你拿走吧。"
"顾总吩咐了必须亲手交给您。"周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您要是不方便下来,我就只好送上去了。顺便参观一下令堂的病房?"
江晚星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这是威胁,如果她不下去,顾沉舟的人真的会闹到ICU门口来。
"等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完,挂了电话。
住院部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杂着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江晚星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服务台旁边的男人——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明也看到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晚星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顾沉舟让你送什么?"
周明没说话,只是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和一份文件,递到江晚星面前。
支票上的数字刺得江晚星眼睛生疼——一百万。签名处是顾沉舟龙飞凤舞的名字。文件抬头赫然写着"协议"两个大字。
"顾总的意思是,"周明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剜人,"这一百万你先拿着,把你母亲的医药费交了。作为交换,你需要签了这份协议。"
江晚星拿起协议快速翻看着,越看脸色越白。协议内容比昨晚顾沉舟说的还要苛刻——她不仅要放弃所有江氏股份,还要无偿为顾氏工作五年,期间不得辞职,不得泄露任何商业机密。最后一条更是荒唐:在顾沉舟需要时,必须无条件陪伴其出席任何场合。
"这是卖身契。"江晚星把协议摔回给周明,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周明弯腰捡起协议,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像是在处理什么垃圾:"江小姐说笑了。顾总这是在帮你。一百万,足够你母亲用一段时间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不耐烦起来,"我时间有限,签还是不签,给句痛快话。"
周围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江晚星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告诉顾沉舟,我不需要他的施舍。"江晚星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周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施舍?江小姐现在还有资格谈尊严吗?你母亲还在ICU躺着,每分每秒都在花钱。顾总肯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得起你。"他把支票和协议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戳到江晚星脸上,"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晚星积压了一晚上的怒火和绝望。她看着眼前这张傲慢的脸,看着那份荒唐的协议,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支票,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滚!"
江晚星猛地抬手,一把抢过周明手里的支票和协议,狠狠地撕了个粉碎。
纸屑像雪片一样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落在周明昂贵的西装上。周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还敢如此反抗。
"你疯了?!"周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低吼道,"一百万!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你母亲的命还要不要了?"
"就算我妈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要顾沉舟一分钱!"江晚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回去告诉顾沉舟,我江晚星就算去卖血,去借高利贷,也绝不会签这种侮辱人的东西!"
周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晚星的鼻子:"好,好得很!江晚星,你会后悔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江晚星的面拨了个号码,"顾总,她把支票撕了,还说..."
江晚星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跑开了。她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大哭。她一路跑回住院部楼上,高跟鞋在楼梯间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刚跑到ICU所在的楼层,一个护士突然急匆匆地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江小姐!你可回来了!"护士脸色苍白,抓住她的胳膊就往ICU跑,"快去看看!你母亲情况突然恶化了!"
江晚星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踉跄着被护士拉着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情况恶化"四个字在疯狂回响。
ICU门口,几个医生护士已经围在那里,神色凝重地低声交谈着什么。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催命符。
江晚星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顾沉舟,你好狠的心。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的缝隙里,留下几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未完待续\]监护仪的尖啸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江晚星的耳膜。她扑到ICU观察窗前,手掌死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里面,母亲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口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透明氧气管里泛起细密的气泡。几个穿着绿大褂的医生围着病床快速移动,有人在推除颤仪,有人在剪开病人的病号服,有人在高声报着数据:"血压下降!心率180!室颤!"
"让我进去!"江晚星用拳头砸着玻璃,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挤出来的,"那是我妈!让我进去啊!"
守在门口的护士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江小姐您冷静点!里面正在抢救!"
"抢救?为什么突然要抢救?"江晚星的力气大得像疯了一样,指甲几乎要嵌进护士的皮肉里,"不是说情况好转了吗?你们不是说只要缴费就..."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踉跄着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脚踝时,江晚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还没来得及回头,顾沉舟低沉的嗓音已经从头顶压下来:"转危为安,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她猛地转身,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男人今天穿了件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与这肃穆的医院格格不入的精致感,像一根毒刺扎进江晚星眼里。
"是你做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淬毒般的恨意,"是你停了药对不对?"
顾沉舟微微挑眉,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结:"医院的规定,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停在她手腕那片青紫的淤痕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说,撕支票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顾沉舟!"江晚星突然歇斯底里地扑过去,指甲在他衬衫上划出几道白痕,"你把我妈怎么样了?你冲我来!放开她!"
男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她耗尽力气,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指腹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语气狠戾如刀,"签不签?"
ICU里突然传来一阵更刺耳的报警声,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江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瘫软下去,却被顾沉舟死死钳住没让她摔倒。
"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哭,却没有眼泪流出来,"我签还不行吗......"
顾沉舟松开手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时语气瞬间切换成温和的磁性嗓音:"言言?醒了?"
江晚星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这个昵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尘封三年的记忆——大学时候,顾沉舟也是这样叫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白裙女孩。
顾沉舟对着电话低笑,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别急,我马上过去陪你吃早餐......嗯,乖乖等我。"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和那份被重新打印好的协议,"啪"地拍在旁边的护士站台上:"签在这里。"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时,江晚星的手抖得厉害。ICU的门突然开了,张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额头还带着汗珠:"家属呢?病人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立刻做二次手术,你们准备一下......"
"钱我来付。"顾沉舟打断医生,目光始终锁定在江晚星脸上,"签不签,给你三秒考虑。"
"顾总......"张医生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男人冰冷的眼神时识趣地闭了嘴。
江晚星看着医生白大褂上的点点血渍,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抓住她的手说"星星,妈还想看着你嫁人",眼泪终于决堤。她咬着牙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心上。
顾沉舟拿起协议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放进内袋,转身就要走。
"站住。"江晚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叫'言言'的,是苏轻言对不对?"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江晚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哭:"顾沉舟,你费尽心机搞垮江氏,逼我签这种协议,就是为了她?"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江晚星一步步逼近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出国,不告而别,就是因为她对不对?现在又为了她来毁我......顾沉舟,你好狠的心!"
男人突然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眼中是滔天的怒火:"闭嘴!"指节用力,"当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窒息的痛苦让江晚星眼前发黑,她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撞见你们在图书馆......"
"够了!"顾沉舟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后退两步,掏出湿巾用力擦着自己的手指,"从今天起,你最好安分守己。"他将用过的湿巾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晚星滑坐在地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于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三年前真相吗?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发送时间,就在顾沉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江晚星倏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寂静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