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星站在顾氏集团顶层的电梯口，冰凉的镜面映出她紧绷的脸。黑色连衣裙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里贴着后背，被冷汗濡湿一片。她攥着包里那份已经被父亲签过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印子。
"江小姐，请这边走。"侍者面无表情地引路，白手套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厚重得像个保险柜，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餐厅里亮得晃眼。巨型水晶灯垂在天花板中央，千百个切割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倒像是撒了一地的碎玻璃。长桌足有三米长，中间摆着孤零零的银色烛台，旁边是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海，偏偏照不进这餐厅半分暖意。
江晚星扫了一眼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暗色圆点，心跳漏了一拍。摄像头藏得真够隐蔽的，顾沉舟这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她来个下马威。
"来了。"
顾沉舟的声音从落地窗前传来。他转过身，黑西装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明明是暖黄色的光晕，却让他那张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脸显得更冷了。
江晚星走到餐桌旁没动。长桌两边各摆了一把椅子，像是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坐。"顾沉舟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拉开椅子坐下时，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闪了下光。江晚星认得那牌子，够她母亲在ICU待上三个月。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往醒酒器里倒进深红色的液体。酒液顺着玻璃壁缓缓流下，在水晶灯下透着诡异的光泽。
"顾总约我来，不是只为共进晚餐吧？"江晚星坐下时，椅子腿和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故意没去看那瓶标价五位数的红酒。
顾沉舟端起酒杯轻轻晃着，酒液挂在杯壁上，拉出细长的红线。"尝尝勃艮第的黑皮诺，"他没接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82年的，配今晚的牛排正好。"
侍者给江晚星倒酒时，她能感觉到顾沉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探照灯似的，看得她浑身发毛。她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和桌布摩擦出细小的声响。
"我父亲的赌债，还有我母亲在医院的费用，"江晚星盯着顾沉舟那双总是显得很深沉的眼睛，"顾总想谈什么条件？"
顾沉舟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谈一笔再平常不过的生意。"条件上次已经说过了，"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像刀子，"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江家所有债务一笔勾销，你母亲的医药费我包了。"
江晚星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顾氏也是我爷爷一生心血，"她声音有点发紧，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顾总想吞吃得太急了。"
顾沉舟轻笑一声，拿起银质刀叉开始切面前的开胃菜。"急？"他挑了挑眉，叉子上的鹅肝酱颤了颤，"江晚星，你父亲把股权转让书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可没说这话。"
侍者端着前菜悄无声息地退下，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江晚星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一点胃口都没有。三分熟，血丝还残留在肉里，像极了江家现在的处境——苟延残喘，却还留着一口气。
"江家现在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顾沉舟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切牛排的动作没停，语气却冷得像冰，"银行催债的电话，是不是已经打到你手机爆了？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账，你是不是偷偷从后门溜走的？还有你母亲..."
江晚星握着刀叉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抬头瞪着顾沉舟，眼眶有点发热。
"你母亲每天的ICU费用就得五万，"顾沉舟像是没看到她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字字句句都往她心上戳，"你那点积蓄，撑到明天早上都悬。"
"所以顾总就趁火打劫？"江晚星声音发颤，却还是咬着牙不肯输阵。
顾沉舟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贵族晚宴。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桌面上的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江晚星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我是在给你选择。"顾沉舟声音压得很低，像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江晚星，签了字，你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江家大小姐；不签，下周你可能就要去街头讨饭。"
江晚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顾沉舟刚被爷爷收养，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个没人要的猫。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他会变成这样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她突然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对着光晃了晃。"顾总忘了，"她抬眼看向顾沉舟，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顾沉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取代。"看来你考虑过？"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很好，我欣赏聪明的女人。"
江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脸上却强装镇定。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红酒很涩，像含了满嘴的沙子。
侍者端着甜点上来时，顾沉舟突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推到江晚星面前。白纸黑字，"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最上面签着她父亲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像个血手印似的。
"或者我们可以换种合作方式。"顾沉舟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像在敲打着江晚星的神经。"你做我的女人，江家的事我帮你摆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晚星紧绷的脸，"协议你依然可以签，只是以另一种身份拥有。"
江晚星的指尖冰凉，触到纸面时几乎要被冻住。她看着父亲的签名，想起昨晚父亲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他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江家。
"你应该知道，多少女人想要这个机会。"顾沉舟突然伸出手，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江晚星像触电一样猛地偏过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沉舟，你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屈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她淹没。
顾沉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认清现实吧，江晚星。"他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丝帕擦了擦手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江晚星看着顾沉舟那张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所有的隐忍都失去了意义。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扫过桌面。
啪！
酒杯摔在地上，深红色的酒液溅在白色桌布上，像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银质餐具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水晶杯碎裂成无数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蛋糕摔在地毯上，奶油溅得到处都是。
顾沉舟坐在对面，脸上溅到几滴红酒，昂贵的白衬衫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花。他愣住了，眼里的冷漠第一次被惊愕取代。
江晚星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死死瞪着顾沉舟，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顾沉舟，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屈服？"
顾沉舟慢慢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扯了扯被红酒弄脏的袖口，动作里透着压抑的怒火。"你会后悔的。"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就是去卖血，去借高利贷，"江晚星的声音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也不会任你摆布！"
顾沉舟突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厘米。江晚星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红酒味，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怒火，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很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江晚星挺直脊背，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肯先示弱。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极了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
江晚星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几乎要站不住。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突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顾沉舟，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门被猛地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久久回荡。
顾沉舟站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脸色阴鸷得可怕。地上的碎玻璃闪着寒光，像无数双眼睛在嘲笑他。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眼底的阴翳。
"喂，"他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把江家所有的信用卡冻结。还有，给市中心医院打个电话，就说江晚星女士已经无力支付医药费了。"
江晚星冲出顾氏大厦时，夜晚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黑色连衣裙在风中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市中心医院"几个字。江晚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喂？是江晚星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公式化的声音。
江晚星咬紧嘴唇，"我是。"
"您母亲的费用已经逾期了，"护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麻烦您尽快来医院结算一下，否则我们只能..."
后面的话江晚星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双手抱住膝盖。来往的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汽车鸣笛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星慢慢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远处的霓虹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她抹了把脸，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露出几道清晰的泪痕。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朦胧的夜色，望向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顾氏大厦。顶楼的那扇窗里，或许顾沉舟正在冷眼旁观她的狼狈。
江晚星深吸一口气，胸口依然隐隐作痛，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冷静下来的声音："喂，是王律师吗？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