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死死裹住了顾氏集团顶层的董事长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红木长桌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江晚星的指尖刚碰到那支银色钢笔,一股寒意就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骨子里。
顾沉舟已经坐回了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判定生死的蝼蚁。
江晚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钢笔在指间打滑,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练字时用的那支旧钢笔。那时候爷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着"顾氏"两个字,声音温和又郑重:"星星,以后这就是你的责任了。"
责任?她现在连守护这份责任的资格都快没了。
ICU里母亲安静躺着的样子突然闯进脑海。监护仪上那条波动的线,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计时。早上护士那张无奈的脸也清晰起来:"江小姐,医院规定就是这样,再不交押金,我们只能停药了。"
"想什么呢?"顾沉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耐烦。
江晚星猛地回神,这才发现钢笔尖在协议上那个"江"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太久,墨水已经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窗外的霓虹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红的、黄的、蓝的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江晚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沉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笃定让人讨厌。他笃定她会签,笃定她别无选择,笃定江家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一股不甘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江晚星握紧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能就这么认输,至少不能输得这么彻底。
"我有条件。"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顾沉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还会提条件。他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保留一项决策权。"江晚星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顾氏慈善基金会,我要保留最终审批权。"
那是爷爷生前最看重的东西。每年集团 的百分之五都会投入这个基金会,用于资助贫困学生和重病患者。爷爷常说,做生意不能只顾着赚钱,还要懂得回报社会。这是顾氏的根,她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顾沉舟听完,先是低头嗤笑了一声,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江晚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好像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江家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江晚星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坚持:"这只是一个慈善基金会,和集团的经营决策无关。这是爷爷最后的心愿,你不能连这个都剥夺。"
"我为什么不能?"顾沉舟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把玩着桌角的钢笔,笔帽被他不断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父亲签字的时候,可是答应了无条件配合的。"顾沉舟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让江晚星浑身一凉的消息。
"你说什么?"江晚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什么无条件配合?"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解释:"你以为三千万就能抵押顾氏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吗?江志国还签了补充协议,承诺在必要的时候,无条件配合我的一切决策。包括放弃你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投票权。"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江晚星的心脏。她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当时是怎么点头哈腰地签下那些协议的。为了赌资,他竟然连女儿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给剥夺了。
"所以,"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要么现在签字,你母亲明天就能转到VIP病房,用上最好的药。要么,你现在就可以离开,相信医院的停药通知很快就会发到你手机上。"
江晚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点痛和心口的剧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顾沉舟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他从桌角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地递到她面前。"擦擦吧,"他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这么不经事,以后的路怎么走?"
江晚星没有接那张纸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沉舟。眼神里翻涌着屈辱、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就在顾沉舟以为她会崩溃大哭的时候,那绝望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顾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以为江晚星会哭着求他,或者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却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种眼神。
江晚星深吸一口气,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笔抵押款呢?就算父亲欠了赌债,三千万也该能还上一部分了吧?"
顾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挑了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还?你觉得你父亲拿到钱会去还债吗?"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随意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江晚星。
"看看吧,昨天下午五点,澳门的航班。"
屏幕上是一张机票信息截图,乘客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江志国"。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江晚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原来她所做的这一切挣扎,在她父亲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拿走了最后一笔钱,然后逃之夭夭,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江晚星。她看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像是在看自己的卖身契。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江晚星缓缓抬起手,握紧了那支银色的钢笔。手心的汗水让笔身变得有些滑腻,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住。
灯光下,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衬衫袖口被拉了上去,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那截手腕上,眼神暗了暗。
江晚星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签名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钢笔划破纸张的"刺啦"声,在这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迹微微颤抖,但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时,她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签完名字,江晚星放下钢笔。她的手指依旧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顾沉舟拿起印泥盒,推到她面前。红色的印泥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像一滩凝固的血。
江晚星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悬在签名旁边。
就在拇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猛地抬头,看向顾沉舟。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滋滋作响。江晚星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那眼神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虽然看不见锋芒,却让人不寒而栗。
顾沉舟的瞳孔微缩,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东西——恨意,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顾沉舟,"江晚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顾沉舟的心里,"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低下头,将拇指重重地按在了签名旁边。红色的指印在白纸上格外醒目,像一个血誓。
顾沉舟看着那个血红色的指印,又抬起头看向江晚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这个女人,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晚星签完字,站起身。她没有再看顾沉舟一眼,只是挺直脊背,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顾沉舟身边的时候,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口袋里的东西硌了她一下,是那个小小的录音笔。早上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口袋。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顾沉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没有说话。直到她走到门口,他才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了一个号码。
"通知财务,"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给中心医院江太太的账户续费五百万。"
江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成功短信。看着那条短信,江晚星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母亲总算安全了,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关闭,映出她苍白而憔悴的脸。泪痕还残留在脸上,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电梯镜面里,那个女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顾沉舟,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才刚刚开始。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从顶层缓缓下降。江晚星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眼神越来越冷。
顾氏是爷爷的心血,她一定会夺回来。
欠她的,欠江家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大厅明亮的灯光照了进来。江晚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但她知道,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