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焦痕

仙境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花海时卷起飞舞的花瓣，落在甜棠的裙摆上。

可那暖意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皮肤发紧——这香气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反倒衬得她裙摆上的湿泥愈发刺目。

那是忘川崖底的黑泥，混着千年的瘴气与苦根汁液，在她米白色的裙角结成硬壳，碰一下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凉得像贴了片薄冰。甜棠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睫毛上的湿意，才发现自己还在哭。

她站在这片望不到头的花海前，茫然地转动脖颈——路边的矮树被修剪成规规矩矩的球形，连飞过的蓝蝴蝶都生着金边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仙境。

甜棠下意识攥紧怀里的瓷娃娃，指腹反复摩挲着娃娃缺了的左臂。那道缺口边缘光滑，是玄夜用影力补过无数次的痕迹，影力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瓷面上。

她想起窝棚里的日子：殷离总坐在树洞门口补她那件暗红色裙摆，针脚歪歪扭扭，却每次都在她袖口多缝个小口袋；玄夜的影力会在树洞里织出软乎乎的垫子

让她能舒舒服服蜷着睡；蛮姬劈柴时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却会把最整齐的木柴堆在门口，像座小小的堡垒；燎风藏在树洞里的野果干总带着点涩味，却每次都把最大的那颗塞给她。

“我要找迷雾森林……”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深吸一口气，她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黑泥簌簌落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不远处，一只背着露水的小精灵正踮着脚尖够樱桃树的果子，透明的翅膀上沾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钻。甜棠立刻跑过去，裙摆扫过花丛，带起一阵花瓣雨。

“小精灵，”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喉咙发紧，语气还是有些冲，“你知道迷雾森林怎么走吗？就是……里面有棵特别粗的古树，树洞里搭过窝棚的地方。

小精灵被吓得一哆嗦，樱桃从手里滑落

它看清甜棠颈肩那枚若隐若现的“烬”字徽记时，翅膀猛地收紧，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往、往西边走，穿过三座青石桥……”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里现在是禁地了，前任灵犀阁说里面有邪祟，进去的仙子都没出来过……”

“邪祟？”甜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他们被封进忘川崖之前，灵犀阁不也总这么叫他们吗？

她没再多问，道了声谢就往西边跑。

青石桥的栏杆上爬满了蔷薇，刺勾住她的裙摆，撕开一道小口，她却浑然不觉。路过溪边时，她拦住正在捶打衣裳的花妖，花妖的手指在水面划出涟漪，眼神警惕地瞟着她的颈肩：“迷雾森林？往西走，不过你最好别去，那里的树都长歪了，邪气重得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沉。甜棠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渗出的血把袜子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可当那片熟悉的、歪歪扭扭的树林出现在雾气里时，她突然感觉不到疼了——那些树的枝干张牙舞爪，不像外面的树那样规矩，空气里飘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迷雾森林。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里冲，怀里的瓷娃娃颠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脱手。

她记得那棵古树的位置：在林子最深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有燎风用骨鞭敲出的三道痕，像个歪歪扭扭的“三”字。

可越往里走，空气里就多了股刺鼻的焦糊味，像烧糊的苦根，又像灵犀阁净化之火的味道。甜棠的脚步慢下来，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古树。

记忆里缠绕着青藤的树洞，此刻只剩下半面焦黑的残躯。树皮被烧得卷成了炭黑色的波浪，像被人生生剥去一层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上面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印记——那是灵犀阁净化之火的标志，殷离曾指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告诉她：“这种火能烧穿仙骨，连魂魄都能燎出洞来。”

地上散落着几根烧黑的木柴，是当年他们围坐的火堆留下的，木柴中心还保持着一点暗红，仿佛随时会重新燃起。

旁边躺着块碎瓷片，边缘带着她当年特意刻的小锯齿——那是她嵌在窝棚顶上当窗户的瓷片，现在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黑得像块煤渣。

“不……”甜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气音。

她手里的瓷娃娃“啪”地掉在地上，娃娃的头磕在石头上，又裂了道缝。

她想往前走，脚却像灌了铅，每抬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视线突然模糊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记忆里的窝棚明明是暖的。

殷离会把烤热的鱼肉塞给她，自己嚼着最硬的那块；玄夜的影网会在她冷的时候裹住她，像条黑色的毯子；蛮姬劈柴时溅起的木屑落在她头发上

会被燎风笑着摘下来，顺手弹她的脑门；她自己则坐在玄夜织的垫子上，把瓷片嵌在窝棚顶上，看月光从瓷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拼出星星的样子。

可现在，只剩下一个被烧焦的树洞，张着黑洞洞的口，像在无声地哭。

甜棠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那片焦黑的树干。离树皮还有寸许时，她猛地停住了——她怕，怕自己一碰，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会碎掉，像地上的瓷娃娃一样，再也拼不起来。

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蛮姬受伤时压抑的呜咽，又像燎风被殷离骂时委屈的哼唧。

甜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焦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像无数个小小的、破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