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昼仙子站在崖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忘川水会腐蚀他们的神智,瘴气会磨灭他们的力量,”他对空寂仙子说,“千年之后,再无‘烬火’与‘影缚’”
空寂仙子望着崖底,灰色的袍角垂在崖边,像要被黑暗吸进去
“但愿如此”他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可他们不知道,在那片被遗忘的黑暗里,五颗紧紧依偎的心,正随着颈肩的徽记,一起跳动着
殷离是被冻醒的
不是迷雾森林那种裹着湿气的冷,是能钻进骨头缝的寒,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刺得她指尖发麻
她睁开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清
身下的岩石硌得慌,却比旁边黏腻的液体暖些——那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是忘川水,沾在皮肤上时,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爬,带着缓慢的腐蚀性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岩石中央一块稍微干燥的地方,边缘的水渍正一点点往里渗,像要把这唯一的干燥也吞掉
“醒了?”
玄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
借着颈肩“烬”字徽记透出的微光——那光极淡,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看到了蜷缩在岩石另一侧的四个身影
玄夜靠在岩壁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袖子被忘川水浸得发黑,伤口处渗出的血混着水,在岩石上洇出暗褐色的痕
他没看她,只是望着黑暗深处,右手却无意识地护着左胳膊,指节泛白
甜棠靠在蛮姬怀里,小脸苍白得像张薄纸,嘴唇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醒着
她怀里的瓷娃娃摔碎了一只胳膊,碎瓷片散落在身边,像掉了一地的星星
蛮姬的背挺得笔直,像块没被压垮的黑石
她的右腿被一块尖锐的岩石划开了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头茬在微光下闪着冷光,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深色的皮裙
可她的手始终搭在甜棠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受惊的小猫
燎风趴在岩石边缘,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瞒不过殷离的眼睛
他的夹克破了个大洞,露出的后背沾着泥和血,骨鞭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松松地缠在手腕上,鞭梢垂在忘川水里,被泡得发胀
“你们……”殷离刚开口,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发疼,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
“别说话”玄夜立刻挪到她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我用影力给你挡了些瘴气,但你伤得太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对不起,姐姐,我没保护好你”
殷离想骂他“蠢货”,话到嘴边,却瞥见他左臂不自然的弧度——刚才下坠时,他是用这只胳膊垫在她身下的
到了嘴边的刻薄变成了一句闷声:“谁让你逞能?”她抬手,指尖腾起一缕微弱的烬火,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映出玄夜紧咬的牙关
火舌轻轻舔过玄夜的手臂,带着修复的暖意
玄夜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没躲,只是看着殷离的眼睛,低声说:“不疼”
“甜棠怎么样?”殷离移开目光,看向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小丫头
她的瓷咒最耗心神,怕是受不住忘川水的寒气
蛮姬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像被水浸过的石头:“晕过去了一阵,刚醒,忘川水的寒气侵体,她体质弱”
她说着,把甜棠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殷离的目光落在燎风的背影上
那小子平时咋咋呼呼,此刻却安静得反常,肩膀的颤抖还在继续“他呢?”
“装死。”蛮姬言简意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说完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燎风的后背,像在安抚
燎风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却梗着脖子吼:“谁装死了!我在看有没有能烧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里攥着几块黑色的石头,上面沾着湿泥,棱角处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破地方连点干柴都没有,冻死你们才好!”
殷离看着他手里的石头,忽然笑了,左眼尾的疤痕在微光下泛着红:“那是烬石,能引火”
燎风一愣,举着石头凑到徽记的光线下看:“真的?”
“骗你有好处?”殷离挑眉,掌心的烬火又窜高了些,凑向那块石头
只听“滋”的一声,黑色的石头被点燃了,腾起幽红色的火苗,虽然热量微薄,却像一道小太阳,驱散了周围的些许寒意,也照亮了燎风瞬间亮起来的脸
“我就说这破石头看着不一般!”燎风立刻把剩下的烬石堆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断了的骨鞭护住火焰,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烫,是激动——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一点火就意味着活的希望
殷离靠在岩石上,闭上眼养神,耳边却清晰地传来火堆旁的动静:玄夜用影力卷起一块干净的苔藓,垫在甜棠身下;蛮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甜棠身上,露出手臂上纵横的旧伤
燎风则偷偷把离甜棠最近的一块烬石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笨得像只偷东西的松鼠,推完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发现
她忽然觉得,母亲临终前那句“别信任何人”,或许真的错了
忘川崖底的黑暗没有尽头,瘴气像毒蛇似的在四周游荡,忘川水的腥气无孔不入
可只要这簇火还燃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个嘴硬心软的弟弟,那个爱哭却勇敢的小丫头,那个沉默却护短的姐姐,那个别扭又忠诚的少年——就不算绝境
殷离睁开眼,看向火堆跳动的幽红光晕,颈肩的“烬”字徽记在光线下亮得清晰
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着吧,灵犀阁”
“我们会出去的”
“到那时,该赎罪的,就轮到你们了”
火堆的噼啪声里,五人颈肩的徽记像是有感应似的,同时亮了亮,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连成了一小片温暖的光
忘川崖底的千年,就从这第一缕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