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的炊烟刚散,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你蹲在铁匠铺的临时棚子下,看着李铁山把最后一块铁坯烧红。棚子是用张飞劈的木料搭的,顶上盖着茅草,雪粒子落在上面,簌簌地响。狗剩举着个铁皮漏斗往炉膛里添炭,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
“这惊弦雷得改改。”李铁山把铁坯往砧上一放,大锤落下时溅起的火星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个小黑点,“上次在陈留,落地炸得太散,对付骑兵力道不够。”他往铁坯上浇了瓢冷水,白雾腾起时,露出个月牙状的凹槽,“得让碎片往一个方向飞。”
狗剩放下漏斗,从怀里掏出块炭在地上画:“俺觉得像箭簇那样!”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这样扎进马腿,跑都跑不了!”老猎户的孙子蹲在旁边,用树枝在雪地里跟着画,画着画着就成了个咧嘴笑的小人。
你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那是关羽给你的,绿袍改的,袖口还留着补过的针脚。城头上忽然传来喊声,是守瞭望塔的乡勇在叫:“西边有队伍过来!”
刘备和关羽正站在城墙根下看新夯的土坯,闻言同时抬头。张飞扛着捆柴火从东边过来,裂石刀往雪地上一戳:“又是黄巾贼?正好老子手痒!”
你往西门跑时,雪下得更密了。城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乡勇们踩着雪往城墙上搬石头,断了腿的那个乡勇坐在板车上,指挥着孩子们把盾牌摞起来。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抱着捆麻绳跑过,她的布娃娃被塞进怀里,只露出个扎着红绳的脑袋。
“不是黄巾贼。”城楼上的乡勇喊下来,“是流民!好多人!”
你扒着垛口往下望,雪幕里果然走来一串黑影,像被风吹动的草垛。最前面的是个老汉,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上包着块铁皮——那是李铁山去年给邻村王老汉打的,怎么会在这里?
刘备已经下了城楼,正让乡勇们打开城门。关羽站在门内,断水刀斜挎在肩上,绿袍在白雪里格外显眼:“分两队,一队去地窖搬麦饼,一队烧热水。”他看见你,忽然往你手里塞了个陶瓮,“去把灶上温的酒拿来,给老人孩子暖暖身子。”
流民走进城门时,雪已经变成了鹅毛。为首的老汉看见刘备,突然跪了下去,枣木拐杖“当啷”掉在地上:“刘将军!俺们是从许昌逃来的……”他的声音被寒风撕得粉碎,“那边……那边开始抓壮丁了,不给就杀人啊!”
人群里忽然传来哭声,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扑过来,怀里的婴儿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你赶紧把陶瓮递过去,关羽已经让人把自己的棉被抱来了,绿锦被面在雪地里铺开,像块融化的翡翠。
“都进地窖去。”刘备的声音裹着雪粒,却很稳,“李铁匠,烧点姜汤!狗剩,把汉旗再挂高点,让远处的人看见!”
狗剩抱着汉旗往旗杆跑,雪深的地方差点绊倒,老猎户的孙子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个火把,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那面旗在风雪里招展,补丁摞着补丁,却比任何时候都醒眼。
到了夜里,地窖已经挤满了人。你和狗剩挤在角落,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李铁山在棚子里支了口大锅,姜汤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麦饼的香气。忽然有人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是那个从许昌来的老汉。
“他肺里冻进了雪。”守在地窖门口的乡勇说,“郎中来看过,说怕是熬不过今晚。”
你摸了摸怀里的陶瓮,还剩小半瓮酒。钻出地窖时,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城墙照得发白。铁匠铺的棚子里还亮着火光,李铁山正蹲在灶前添炭,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地响。
“给。”你把陶瓮递过去,“能让他暖和点不?”
李铁山抬头时,额头上的汗珠正往下掉,落在沾满铁屑的衣襟上:“试试吧。”他舀了碗姜汤,往里面兑了些酒,“这酒是玄德藏的,说是当年在涿郡买的,舍不得喝。”
往地窖走时,撞见刘备提着盏油灯过来。灯芯爆出个火星,照亮他鬓角的白发——才多久没注意,他竟添了这么多白头发。“里面怎么样?”他问,油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个圆。
“都睡着呢。”你说,“就是那个老汉……”
刘备点点头,往地窖里望了一眼:“我让翼德把他挪到棚子里,离火近点。”他忽然往你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块麦饼,还热乎着,“你也垫垫。”
棚子里,老汉躺在铺着茅草的木板上,张飞蹲在旁边给他搓手,裂石刀就靠在板边,刀鞘上的雪正在融化。李铁山把兑了酒的姜汤往老汉嘴里喂,喂一口,擦一下他嘴角的白沫。
“许昌那边,”老汉忽然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官比贼还狠……俺们村的壮丁,全被拉去挖河了,冻死在水里,就像扔柴火……”他抓住李铁山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将军……这土城,能一直守着不?”
李铁山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小铁球,打磨得光溜溜的,上面钻了个小孔。“这是暖炉。”李铁山的声音有点哑,“里面塞点热炭,能暖一整夜。”
老汉攥着铁球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滚出两颗泪,落在铁球上,瞬间结了层薄冰。
后半夜,你被冻醒了。棚子里的火快灭了,李铁山正往炉膛里添最后一捧炭。狗剩和老猎户的孙子挤在草堆里,汉旗被他们当被子盖着,旗角的补丁蹭着狗剩的脸颊。
“醒了?”李铁山往你手里塞了个热红薯,是白天在灶膛里埋的,“刚才那老汉……去了。”他往棚子外指了指,雪地里新堆了个小土包,上面插着根枣木拐杖,“玄德说,就葬在能看见汉旗的地方。”
你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张飞举着刀冲出去,喝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谁?”
“是俺!”外面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俺是陈留的!曹校尉让俺来报信!”
你和李铁山同时往外跑。雪地里站着个少年,是曹校尉身边的亲卫,腿上中了一箭,箭杆上缠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着个“急”字。他看见刘备从议事厅出来,“噗通”跪倒在地:“将军!袁绍的人……打过来了!说要抢陈留的粮草!”
关羽已经提着刀过来了,绿袍上落了层雪:“多少人?”
“不知道……黑压压的,像蚂蚁!”少年的声音发颤,“曹校尉让俺问……问你们能不能再……”
“能。”刘备打断他,声音比寒夜还硬,“备马。”
张飞已经去牵马了,裂石刀在雪地里拖出道深沟。李铁山往你手里塞了个麻袋,沉甸甸的:“三十个惊弦雷,都按狗剩说的改了。”他往自己背上捆了捆铁链,“俺也去,这铁家伙能挡箭。”
狗剩不知何时醒了,抱着汉旗站在棚子门口,雪花落在他脸上,他却不擦:“俺也去!俺是旗手!”老猎户的孙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磨尖的铁条,那是他自己做的武器。
出发时,天还没亮。城头上,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盏油灯,灯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她怀里的布娃娃被风吹得摇晃,像在挥手。
“等你们回来吃红薯!”她喊,声音被风卷着,碎成了星星点点。
队伍走出土城时,你回头望了一眼。那面汉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枚烧红的烙铁,烫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李铁山忽然哼起了小调,是他年轻时在铁匠铺听的,调子有点怪,却让人心里暖和。
“这歌叫啥?”你问。
“《火种》。”李铁山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的笑,“俺爹说,再大的雪,只要有火种,就能烧起来。”
狗剩扛着汉旗走在最前面,雪没到了他的膝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却走得很稳。老猎户的孙子跟在旁边,时不时帮他把旗角上的雪掸掉。刘备和关羽并辔走在后面,锈铁剑和断水刀的寒光,在雪地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你忽然想起那个葬在雪地里的老汉,想起他攥着暖炉的样子。或许千年后的人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李铁山的暖炉,不会记得寒夜里的红薯。但他们会知道,有那么一群人,在最冷的冬天,守着一点火种,等着春天。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汉旗上,瞬间就化了。你紧了紧怀里的惊弦雷,加快了脚步。前面的人踩出的脚印,很快就会被雪填满,但只要跟着那面旗,就不会迷路。
毕竟,火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