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既不冷也不热，只觉得浑身发沉。你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的哭喊。
“水……水……”有人在耳边低喃，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费力地侧过头，看见狗剩趴在不远处的草堆上，胳膊上的箭伤已经包扎过，布条却被血浸得发黑。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面汉旗，旗角的窟窿被人用粗麻线胡乱缝过，像块打了补丁的破布。
“狗剩……”你想喊他，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这一声气音刚出口，狗剩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看见你睁着眼，他瞬间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哭：“你醒了！俺去叫先生！”
他刚要跑，被你一把拉住。你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窖里，身下垫着干草，后背的伤口传来钝钝的疼，却没了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地窖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号，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角落里，给一个断了腿的乡勇喂水。
“婶子呢？”你哑着嗓子问。
狗剩的动作顿了顿，低下头抠着汉旗的破洞：“昨夜……西城墙塌了一段，婶子为了护着两个孩子，被砸在下面了。”他声音发颤，“张将军拼着伤了左臂，才把孩子们挖出来……”
你心里一沉，说不出话来。地窖外传来脚步声，刘备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的战袍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只是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想必是昨夜厮杀时受了伤。看见你醒着，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感觉怎么样？郎中说你命大，箭没伤到要害。”
“守住了吗？”你抓住他的衣袖，这是此刻最关心的事。
刘备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带着疲惫，却透着股安心：“守住了。后半夜管亥带着残部退了，翼德追出去二十里，缴了不少粮草。”他往你嘴里喂了口温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大家急坏了。”
正说着，关羽掀帘进来，绿袍换了件干净的，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手里提着个陶碗，碗里盛着米粥，上面还飘着点肉末。“刚熬好的，”他把碗递给刘备，声音比平时温和些，“李铁匠说你失血多，得补补。”
你这才想起李铁山，忙问：“狗剩他爹呢？”
“在外面修兵器呢。”狗剩抢着回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俺爹说震天雷好用，正琢磨着再做几个，下次让黄巾贼尝尝厉害！”他拍了拍怀里的汉旗，“俺也得跟着学，以后俺不光是旗手，还能做震天雷！”
刘备把米粥吹凉了喂你，轻声道：“李铁匠说了，你替他挡箭那次，救的不只是云长，是整个东门的乡勇。他把你当亲儿子看呢。”
你喝着粥，忽然想起昏迷前抓着刘备衣袖说的话，忙问：“老猎户的孙子……”
“记着呢。”刘备点头，眼里带着暖意，“翼德追敌的时候绕道去了山里，那孩子没事，就是受了惊吓。翼德把他接回来了，现在跟狗剩住在一起，两个半大孩子，倒也有个伴。”
地窖外传来张飞的大嗓门，震得木梁都嗡嗡响：“那小兔崽子醒了没？醒了让他出来！老子带回来的野猪肉，给他炖了补身子！”接着是孩子们的笑声，想必是老猎户的孙子和其他孩子在跟他打闹。
你心里一暖，原来乱世里的光，不只是城头上的旗帜，还有这些人彼此牵挂的模样。
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些。刘备扶着你坐起身，靠在土墙上。地窖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木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玄德公，”你望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现代的事，“你说……以后天下会太平吗？”
刘备沉默了片刻，看向地窖外，那里传来乡勇们修补城墙的叮当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会的。”他说得很肯定，眼神里有种你从未见过的坚定，“就算我们这代人看不到，总有一代人能看到。到那时，不用再躲地窖，不用再提心吊胆，孩子们能安安稳稳读书，庄稼人能踏踏实实种地。”
关羽站在门帘边，望着外面的晨光，忽然开口：“所以才要守住这土城，守住每一个能让百姓喘口气的地方。就像这面旗，”他指了指狗剩怀里的汉旗，“哪怕破了，只要还在飘着，人心就散不了。”
狗剩似懂非懂，却把汉旗抱得更紧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你：“这个，给你。”是半块麦饼，硬邦邦的，上面还留着牙印，“俺藏了两天了，本来想自己吃，现在给你补力气。”
你笑着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两个半大孩子，就着晨光分食那块干硬的麦饼，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过了几日，你的伤口渐渐愈合，能下地走路了。走出地窖的那天，阳光有些刺眼，你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土城的模样。城墙确实塌了一段，乡勇们正扛着石头填补缺口，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城头上，那面带窟窿的汉旗依旧飘着，只是旗杆换了根新的，更粗更直。
张飞光着膀子在劈柴，肌肉虬结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却丝毫不影响动作，斧头落下，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老猎户的孙子蹲在他脚边，拿着根树枝学他劈柴的样子，被张飞一把捞起来放在肩上，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李铁匠的铁匠铺就在东门旁边，临时搭了个棚子，里面火光熊熊。你走过去时，正看见他教狗剩打铁，红热的铁块在铁砧上被锤得火星四溅，狗剩举着小锤，跟着李铁山的节奏一下下砸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却笑得一脸认真。
“醒啦？”李铁山抬头看见你，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快来看看这个。”他指了指铁砧旁的东西，是个比之前小些的铁球，上面钻了几个孔，“这个叫‘惊弦雷’，不用火折子，扔出去落地就炸，专门对付骑兵。”
狗剩举着小锤得意道：“这是俺跟俺爹一起想的！”
你正看着，忽然听见城门口传来喧哗。刘备和关羽走了过去，你也跟着凑过去看。只见几个穿着破衣的流民站在城门外，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些野菜和野果。为首的是个老汉，对着刘备作揖：“刘将军，俺们是附近村子的，听说你们守住了城，特意来送点东西，表表心意。”
刘备忙扶住他，让乡勇把东西接过来，又让后厨给他们盛了热粥。“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他对老汉说，“以后有难处就来城里说，只要土城在，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老汉抹着眼泪，对着城头上的汉旗磕了个头：“有将军这句话，俺们就放心了。这旗在，家就在啊。”
你望着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汉旗，忽然明白了刘备说的“太平”是什么。不是课本里写的盛世繁华，而是普通人能在自家门口安心吃饭，孩子们能在阳光下追逐，就算日子苦点，心里也是踏实的。
傍晚时，你帮着李铁山收拾铁匠铺，狗剩和老猎户的孙子扛着汉旗，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关羽坐在城墙根下擦拭断水刀，刀刃在余晖里闪着冷光。刘备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的田野，背影不算高大，却让人觉得安稳。
“在想什么？”刘备回头看见你，笑着招手让你过去。
你走到他身边，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在想……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刘备拍了拍你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会的。只要我们守住这份心，总有一天，处处都能像这土城一样。”
晚风吹过，带着麦浪的气息。城头上的汉旗哗啦啦地响着，旗角的窟窿在晚霞里像个豁开的笑口。你忽然想起现代的课本，或许千年后的人不会记得你这个来自未来的少年，不会记得狗剩和他的汉旗，不会记得李铁山的震天雷。但他们会记得，曾有群人在这里守住了一座城，守住了乱世里的一点光。
这就够了。
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下跑。张飞在喊开饭了，今晚有野猪肉炖土豆，孩子们已经围着灶台闹成一团。关羽提着刀跟在后面，绿袍在暮色里像片安静的叶子。刘备站在城头，看着你们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残垣之上，晨光已至，未来或许依旧风雨飘摇，但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这些人还在，就总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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