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撞在土城墙上,震得砖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你背靠着地窖入口的木门,能听见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闷响——那是黄巾贼的云梯在撞击城墙,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姐姐,我怕。”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攥着你的衣角,她的娘在刚才搬东西时被落石砸伤了腿,此刻正靠在墙角哼哧喘气。你摸了摸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把刘备给你的短刀往腰后藏了藏:“别怕,你看城楼上的张将军,他能把石头劈成两半呢。”
这话不算吹牛。刚才登上城头搬油桶时,你亲眼看见张飞抡着裂石刀,一刀将攀上来的黄巾贼连人带云梯劈成了两截,污血溅在他赤裸的胳膊上,他却咧着嘴笑,像头下山的猛虎。
“轰隆——”西城墙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张飞的怒吼:“狗娘养的!敢烧云梯?老子把你们的皮扒了做鼓!”你心里一紧,听声音是黄巾贼想用火箭烧云梯,却被张飞发现了。
“小兄弟!”地窖外传来关羽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些,“东门需要人手搬石头,你能不能……”
“我去!”你打断他,把小姑娘往她娘怀里推了推,“婶子,看好孩子们,我去去就回。”不等她们回应,你拉开木门冲了出去。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诡异的橘红。关羽站在东门的箭楼旁,绿袍下摆沾着泥污,手里的断水刀正往下滴着血。他脚边堆着半人高的石头,几个乡勇正咬着牙往城墙上搬。
“他们的冲车快到了。”关羽指了指城外,昏暗中能看见十几个黄巾贼正推着个裹着铁皮的木架子往前挪,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等靠近了,就把石头砸下去。”
你刚抱起一块石头,就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火箭擦着你的耳边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旗杆上。旗手是个刚满十六的少年,吓得手一抖,汉旗差点歪倒。关羽眼疾手快,挥刀斩断箭杆:“稳住!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少年咬着牙把旗杆扶稳,汉旗在夜风中重新展开,只是旗角被火箭烧了个窟窿。
“砸!”关羽忽然低喝一声。你跟着众人把石头推下去,听见底下传来几声惨叫,冲车的“嘎吱”声停了。可没等喘口气,更密集的箭雨射了上来,一个乡勇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下去,他手里的盾牌“哐当”一声落在你脚边,盾面插着三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往左边挪!”你拉了少年旗手一把,一支流矢正好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少年脸都白了,却梗着脖子说:“俺不挪!俺爹说了,旗手就得站在最高处!”他爹是昨日报名参军的铁匠李铁山,此刻正在西门帮张飞熔铁水。
城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喧哗,黄巾贼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嘴里喊着:“杀进去抢粮!管将军说了,女人孩子也能换酒喝!”你心里一沉,这些人根本不是被逼无奈的流民,是纯粹的匪徒。
“翼德那边怎么样了?”你问关羽。他正用布擦着刀上的血,闻言侧耳听了听:“还在骂娘,说明没事。”话虽轻松,他的眉头却没松开,“玄德在南门压力最大,管亥亲自在那边督战。”
你想起刘备守南门时的样子,他没带多少人,只靠那道破旧的城门和十几个乡勇。刚才搬石头时,你看见南门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条毒蛇正往城门上爬。
“我去南门帮忙!”你把盾牌往少年手里塞,“你用这个挡箭。”少年不肯接:“俺是旗手,不用盾!”你急了,把盾牌往他怀里一塞就往南跑,听见他在身后喊:“俺叫狗剩!不是少年旗手!”
这才想起他就是捡了老猎户断弓的那个少年,原来他叫狗剩。
跑到南门时,正好看见刘备挥剑挑落一个爬上城头的黄巾贼。他的锈铁剑不知何时卷了刃,动作却依旧沉稳,每一剑都刺向对方的破绽。可黄巾贼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打退一波,又一波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往油桶里扔火把!”刘备喊道。两个乡勇哆嗦着把火把扔下去,却被风刮灭了。刘备皱了皱眉,亲自拿起一支火把,等风势稍缓时扔下去,城楼下顿时燃起一片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哥小心!”你看见一支冷箭正对着刘备的后心,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把他推开。箭擦着你的胳膊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胡闹!”刘备扶住你,眼睛瞪得通红,“谁让你来的?回地窖去!”
“地窖没事!”你忍着疼,捡起地上的一根长矛,“我能帮忙!”话音刚落,一个黄巾贼已经翻上城垛,手里的砍刀劈头盖脸砍过来。你下意识地举矛去挡,却被震得胳膊发麻,长矛差点脱手。就在这时,刘备的剑到了,从那贼的脖颈穿过去,温热的血溅了你一脸。
“看清楚再动手!”刘备把你往身后拉了拉,“他们的软肋在腋下!”他一边说一边挥剑格挡,锈铁剑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护住两人。
你学着他的样子,把长矛往一个黄巾贼的腋下捅去,那贼惨叫一声摔了下去。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手会抖,心会跳得像要炸开,可看着刘备沉稳的侧脸,又忽然不怕了。
“玄德!东门快顶不住了!”关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罕见的焦灼。你心里一凉,东门只有十几个乡勇,刚才又折损了几个。
“翼德!你那边能抽人吗?”刘备对着西门大喊。
“抽个屁!”张飞的吼声震得人耳朵疼,“这帮杂碎拿孩子当挡箭牌!俺下不去手!”
你这才看见,西门那边的黄巾贼竟推着几辆木车往前走,车上绑着十几个哭嚎的孩子,都是白天没来得及躲进地窖的。张飞举着刀站在城头,气得浑身发抖,却迟迟没下令放箭。
“畜生!”刘备低声骂了一句,忽然对身边的乡勇说,“你们守住这里,我去东门!”
“大哥我去!”你拉住他,“我刚才从东门过来,路熟!”刘备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塞给你:“吹三声,我就来支援。”
你握紧哨子往东门跑,刚到半路就看见狗剩举着汉旗跑过来,旗子上的窟窿更大了,他的胳膊上插着支箭,却跑得飞快。
“俺爹让俺给关将军送这个!”他把怀里的东西往你手里一塞,是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球,沉甸甸的,“俺爹说这叫‘震天雷’,扔下去能炸一片!”
你这才想起李铁山是铁匠,竟能造出这东西。来不及细问,你拉着狗剩往东门跑:“快!关将军正等着呢!”
东门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城墙被冲车撞出个缺口,几个黄巾贼已经从缺口钻了进来,正和乡勇厮杀。关羽背靠着旗杆,手里的刀舞得像团绿光,可他的腿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动作明显慢了。
“关将军!接着!”你把震天雷扔过去。关羽接住铁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身边的乡勇喊:“找火折子!”
一个乡勇哆嗦着递过火折子,关羽点燃铁球上的引线,等引线烧到一半时猛地往缺口扔过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缺口处的黄巾贼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吓得往后退。
“好东西!”关羽喘着气笑了笑,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流,“狗剩,你爹是个能人。”
狗剩刚想说话,忽然指着关羽身后喊:“小心!”一支冷箭正对着关羽的后心,跟刚才射向刘备的那支一模一样。你想都没想就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箭。
剧痛从后背传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你听见狗剩的哭声,听见关羽怒吼着砍倒放箭的人,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撑住!”有人把你抱起来,是刘备的声音,他的身上有股麦饼和尘土的味道,“郎中!快叫郎中来!”
你想告诉他不用急,可嘴里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模糊,看见刘备的脸在晃动,看见狗剩举着带窟窿的汉旗站在城头,看见关羽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支撑着身体却依旧挺直脊梁,还看见远处的西门火光冲天,大概是张飞终于想出了办法。
原来这就是乱世啊。没有课本里的英雄传奇,只有疼,只有血,只有一群普通人拼着命想护住彼此。
“别睡……”刘备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他的手在抖,“你答应过要跟我们去安喜县的……”
你想笑,其实早就到了安喜县啊。在这里,你见过刘备给孩子分麦饼,见过关羽修补城墙,见过张飞劈柴时偷偷给狗剩塞肉干,还见过自己……原来真的能为了陌生人挡一箭。
后背的疼好像减轻了,耳边的喊杀声也远了。你想起现代的课本,忽然好奇,千年后的人会不会知道,在安喜县这个小地方,曾有群乡勇守着土城,有个少年旗手举着破旗,还有个来自未来的人,为了一句“守住这里”,把命留在这里。
“玄德……”你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袖,“记着……老猎户的孙子……”
刘备的眼泪滴在你脸上,滚烫的:“我记着……都记着……”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你好像听见了三声哨响,又好像听见了胜利的欢呼。不知道最后守住了没有,但应该……守住了吧。毕竟,那面带窟窿的汉旗,到最后都没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