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风像裹着冰渣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无数把细小的刀子。虎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父亲的嘶吼——“跑!别回头!”——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小小的身体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踉跄着,每一次跌倒都啃一嘴冰冷的雪沫,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向前。
身后,那山坳口的方向,早已被翻卷的雪幕吞没。没有追兵的声音,只有风在哭嚎,还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爹……爹还在那里!那个像恶鬼一样的人……他把爹……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冲破了喉咙,又被寒风呛了回去。眼泪刚涌出来,就在睫毛上冻成了细小的冰晶。虎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冰冷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停!爹让他跑!爹用命换他跑!他得活下去!
他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努力辨认着方向。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雪。爹说过,要往西南,往深林子里去……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小小的身影在无垠的雪原上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突然,脚下一滑,他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雪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冰冷的雪灌满了口鼻耳朵。砰!后背重重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好半天才喘过气。
是爹的猎叉。
沉重的铁叉深深插在雪坡下的一个石缝里,木柄斜斜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破旧的棉手套传来。虎头呆呆地看着,这是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武器。爹用它杀过熊,挡过狼群,最后……用它捅穿了想抓他的坏人。
爹……
巨大的悲伤和孤独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身体。他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那冰冷的、沾着雪沫和已经冻成暗褐色血渍的猎叉木柄,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雪谷里回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噬。
他哭得浑身脱力,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大了。寒冷像无数根针,透过单薄的皮袄和棉裤,狠狠扎进骨头缝里。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冻僵,像爹故事里那些迷路的旅人一样,变成雪地里一具僵硬的冰坨子。
爹没了。家没了。只有这柄猎叉。
虎头用尽力气,想把沉重的猎叉从石缝里拔出来。可他的力气太小,猎叉纹丝不动。他喘着粗气,看着猎叉,又看看四周白茫茫的绝望。不行……不能死在这。爹让他活下去!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他冻僵的小脑袋里冒了出来。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湿透、冻得硬邦邦的旧皮袄——那是娘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身袄子——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艰难地将皮袄撕扯开,撕成几条相对坚韧的皮条。
然后,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这些皮条,一圈一圈,用尽全身力气,将猎叉沉重的铁叉头牢牢地绑在自己小小的后背上。冰冷的铁器紧贴着单薄的棉衣后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那沉重的分量,几乎要把他小小的身躯压垮。但他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点,一点点地站了起来。脊梁被压得生疼,双腿在雪地里打着颤,但他站住了。
背上沉甸甸的,是冰冷的铁,是爹的遗物,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依靠和念想。他像一只背着重壳、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的幼小蜗牛。
虎头不再看那个吞噬了父亲的山坳,他认准一个方向——爹最后指给他的西南方,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拔出脚时带起沉重的雪块。猎叉冰冷的叉尖在他脑后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绑缚的皮条,摩擦着冻伤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风雪更急了。视野模糊一片,几步之外就只剩下翻滚的白色。饥饿感如同冰冷的虫子,开始噬咬他的胃。寒冷无孔不入,从脚趾尖蔓延到头顶心,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挣扎着,用冻得通红、甚至开始失去知觉的小手撑住地面,再一点点爬起来。背上那沉重的猎叉,此刻仿佛成了压垮他的巨石,又像是一根将他钉在求生之路上的铁锚。
“爹……爹……”他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爹的脸在眼前晃动,是那么温暖,那么可靠……可现在,只有风雪和背上冰冷的铁。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发昏暗。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冷更加彻骨。虎头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铅块。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边缘,脚下突然一滑!
这一次,没有雪坡。他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滑了下去,速度极快!背上的猎叉成了累赘,好几次差点把他带得翻滚起来。砰!后背重重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不大的凹陷里。风似乎被周围的岩石挡住了,小了许多。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凹陷底部,竟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个……洞?
虎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熊洞?狼窝?还是……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洞里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风雪在外面呼啸。洞里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生的希望像微弱的小火苗,在冻僵的心底重新燃起。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沉重的猎叉,紧紧握在手里——这是他唯一的武器。然后,他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弓着身子,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向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大人弯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虎头趴在洞口,努力朝里面嗅了嗅。没有野兽的腥臊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冰冷的尘土和岩石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腥气?很淡,被尘土味掩盖着。
他犹豫了很久。进去,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不进去,在外面风雪里,他肯定熬不过今晚。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握紧冰冷的猎叉,像握着父亲的勇气,深吸一口气,慢慢爬进了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也稍微宽敞一点,勉强能让他直起身。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岩石轮廓。空气冰冷依旧,但确实比外面少了些刺骨的寒风。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似乎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他吓得浑身一僵,握紧猎叉,心脏狂跳。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他蹲下身,用冻得麻木的手在冰冷的地上摸索。
入手是粗糙、冰凉的石头。还有……一些干燥的、碎裂的细小枯枝?他顺着摸过去,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堆东西。是枯枝!还有干苔藓!数量不多,但干燥得像是特意收集的!
是爹说的那种引火物!有人来过这里?还是野兽的窝?
虎头的心跳得更快了,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更深的警惕。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爹说关键时候才能用的火折子。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根小小的、珍贵的火折子。他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地、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嚓”地一声,擦亮了火折子!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虎头看清了周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大的岩洞。洞壁凹凸不平,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枝败叶。他刚才摸到的,正是角落里一小堆还算干燥的枯枝和苔藓。而在那堆引火物的旁边……
虎头举着火折子的手猛地一抖,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看到了一双脚!
穿着破烂、沾满泥雪和暗褐色污渍的粗布鞋,无力地瘫在冰冷的地上。目光顺着那双脚向上移——是染血的粗布裤子,单薄破烂的上衣,肋下裹着的麻布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再往上……
火光映照出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干裂发紫,紧紧闭着。不是那个恶鬼般的笑容,也不是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这张脸,此刻只有一种濒死的灰败和脆弱,眉头痛苦地紧锁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是他!那个被爹救回来的……那个后来变得像恶鬼一样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胸口的那个血洞……虎头记得,最后时刻,是他自己把手插进去的!血……还在流吗?
恐惧瞬间攫住了虎头!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猎叉,尖利的叉尖对准了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影。就是他!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差点杀了爹!爹……爹就是因为他……
仇恨和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只要……只要把叉尖狠狠捅下去……这个带来灾难和死亡的恶魔就死了!爹的仇……也许就……
火折子的光摇曳着,映照着虎头因为仇恨和寒冷而扭曲的小脸。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握着猎叉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猎叉冰冷的重量压在他小小的身体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叉尖,距离地上那人的咽喉,不过半尺。
只需要向前一送……
风雪在洞外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洞内,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虎头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火光跳跃,在嶙峋的洞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