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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血火

血烬染

面具人带来的死寂,比风雪更冷。

  赵大虎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肺叶像个破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惨白的面具,那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还有那柄剑尖滴落的、粘稠温热的血珠。虎头死死抱着他的腿,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黑衣人无声地站在门口,如同地狱投下的一道剪影。寒风卷着雪沫,从他身侧呼啸灌入,吹得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小屋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只有门外惨淡的雪光,勉强勾勒出那令人窒息的轮廓。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的狼藉,扫过赵大虎父子惊惧扭曲的脸,最终,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角落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萧烬蜷缩在那里。剧烈的头痛和记忆碎片的冲击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肋下的伤口崩裂,鲜血在粗布衣衫上洇开大片暗色。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失焦地望着屋顶的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在雪光映照下,如同鬼魅。

  “萧烬……”面具后,那个砂纸摩擦生锈铁片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冷的恶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扭曲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像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无形的、凝练如极地寒流的杀意,轰然从那黑衣人身上爆发!那不是铺天盖地的威压,而是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小屋的空气,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骨髓!赵大虎闷哼一声,心脏仿佛被一只冰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虎头更是小脸煞白,喉咙里发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这股杀意,绝大部分,如同有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萧烬身上!

  “呃啊——!”萧烬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喉咙里挤出痛苦到极致的嘶鸣。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留下道道血痕。肋下的伤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鲜血涌出的速度更快了。那双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混乱,还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戾!

  杀意如同引信,点燃了他体内那沉睡的、不祥的火药桶!

  “不……滚开……不是我……”他破碎地嘶吼着,身体在兽皮褥子上剧烈翻滚、抽搐,像在与无形的恶魔搏斗。

  面具人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用那毫无生气的面具黑洞,冰冷地注视着萧烬的挣扎。那姿态,如同一个冷漠的屠夫,看着砧板上垂死的猎物最后的痉挛。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萧烬的挣扎微弱下去,身体瘫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喘息,意识再次滑向黑暗的边缘。

  面具人似乎失去了兴趣。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持剑的手,动作优雅而诡异。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动作。

  他用那只手的食指,在虚空中,对着萧烬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动作轻柔,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让赵大虎瞬间头皮炸裂,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懂这是什么功夫,但他感觉到了,那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凝结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阴冷和恶毒弥漫开来。

  画完那个圈,面具人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床上濒死的萧烬。他缓缓转身,动作流畅得如同鬼魅,黑色的衣袂在风雪中无声飘荡。

  “钥匙……在你脑子里……”那沙哑的声音如同耳语,又如同诅咒,清晰地送入萧烬混沌的意识,“……自己……去找……”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浓稠的黑暗和狂舞的雪幕之中。

  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风声,以及萧烬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赵大虎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虎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死寂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爹……爹……他是鬼……是鬼啊……”虎头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赵大虎用力搂紧儿子,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看向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萧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依旧占据着大半,但面具人最后那几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钥匙……在你脑子里……”这是什么意思?还有那诡异的画圈动作……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引来的是人是鬼?!

  必须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地方,这捡回来的人,都成了催命符!

  赵大虎挣扎着站起来,强压下恐惧和身体的虚脱感。“虎头,别哭了!快!收拾东西!吃的,皮子,火折子!快!”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虎头被父亲的严厉吓住,抽噎着,跌跌撞撞地去翻找角落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和几张硝好的狍子皮。

  赵大虎则冲到床边,看着萧烬惨白的脸和身下晕开的更大片血迹,眼神挣扎。带他走?这重伤垂死的人,只会是累赘,而且……他体内藏着那么可怕的东西!不带他?把他丢在这里?山里的规矩……还有方才他毕竟出手挡了疤爷……

  最终,猎户骨子里的那点义气和一丝微弱的侥幸占了上风。他咬咬牙,从墙上扯下最后一张完整的、厚实的熊皮,用力裹在萧烬身上,又用麻绳草草捆了几道,将他负在自己背上。入手的分量很沉,带着伤者的虚弱和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走!”赵大虎低吼一声,一手抄起靠在墙角的猎叉,一手紧紧拉住抱着小包袱、还在抽噎的虎头。他不再看屋内的狼藉和门外的风雪,用肩膀狠狠撞开那扇早已破碎、只靠一点木茬相连的门板。

  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如同冰刀般劈头盖脸地打来。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山林的轮廓。赵大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黑风寨势力范围的西南方深林,一头扎了进去。他不敢走熟悉的山道,只能凭着多年打猎的经验,在齐膝深的积雪和嶙峋的乱石中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背上的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肋下似乎也隐隐作痛(方才被萧烬推撞的)。虎头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脸冻得发青,却不敢再哭出声。

  风雪越来越大,视野被压缩到身前几尺。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迅速带走体温。赵大虎的心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漫天风雪,越来越浓。他知道,疤爷死在他屋里,那个断臂的打手逃了,黑风寨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鬼魅般的面具人……他会不会也跟来了?

  “爹……我冷……”虎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中微弱地响起。

  “坚持住!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坳子,有个避风的老熊洞!”赵大虎喘息着回答,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他紧了紧背上捆着萧烬的绳子,努力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那个低矮的山坳口时——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从两侧黑暗的树林中激射而出!是弩箭!

  “趴下!”赵大虎目眦欲裂,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猛地将身侧的虎头狠狠扑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同时身体极力向旁边扭动,试图避开要害!

  噗!噗!

  两支弩箭擦着他的皮袄射入雪地,溅起一片雪沫。但第三支箭,带着一股狠厉刁钻的劲道,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肩胛!

  “呃!”剧痛让赵大虎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肩头的皮袄。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将虎头死死护在身下。

  “哈哈!赵大虎!老子就知道你这老狗要跑!”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十几个穿着杂色皮袄、手持刀斧和弩弓的汉子从两侧树林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呈扇形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瞎掉的那只眼窝里塞着一颗浑浊的玻璃珠子,在雪光下闪着恶毒的光。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刀,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独眼狼!

  赵大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还是被堵住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肩的剧痛和失血让他一阵眩晕。

  “爹!”虎头看到父亲肩头插着的弩箭和涌出的鲜血,吓得尖叫起来。

  “啧,还有个小的。”独眼狼的目光扫过被赵大虎护在身下的虎头,又落到被熊皮包裹、丢在一旁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萧烬身上,最后定格在赵大虎肩头那支兀自颤动的箭杆上,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老东西,疤爷的命,还有我那几个兄弟的账,今天就用你全家的血来还!给老子剁碎了喂狗!”

  “杀!”周围的匪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刀斧,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刀光在雪夜里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虎头!躲好!”赵大虎双目赤红,爆发出绝望的怒吼!求生的本能和守护儿子的意志压倒了恐惧和伤痛!他猛地从雪地里弹起,不顾肩头箭伤撕裂的剧痛,左手抄起那柄沉重的猎叉,如同受伤暴怒的老熊,不退反进,朝着冲得最近的一个匪徒狠狠捅去!

  噗嗤!

  猎叉锋利的尖端带着赵大虎拼死的力量,瞬间贯穿了那匪徒的胸膛!鲜血狂喷而出!那匪徒脸上的狞笑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叉尖。

  “老狗找死!”旁边的匪徒见状,怒吼着一刀劈向赵大虎的后背!

  赵大虎奋力拔出猎叉,反手格挡!当啷一声巨响,猎叉的木柄被锋利的砍刀劈开一道深痕,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踉跄后退,牵动箭伤,痛得眼前发黑。

  更多的刀斧从四面八方砍来!赵大虎身上瞬间添了数道血口,皮袄被割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他状若疯虎,猎叉舞得如同风车,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捅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他用身体死死挡住扑向虎头方向的匪徒,咆哮着,怒吼着,血水和汗水糊满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爹——!”虎头蜷缩在雪地里,看着父亲在刀光中浴血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狡猾的匪徒绕到侧面,看准赵大虎动作的一个空隙,手中短斧带着恶风,狠狠劈向他的左腿!

  “啊!”赵大虎躲闪不及,左腿膝盖处传来骨裂的脆响!他惨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猎叉脱手飞出!

  “老东西!下去陪疤爷吧!”独眼狼狞笑着,大步上前,手中的鬼头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锋对准了赵大虎的脖颈!他要亲手砍下这老猎户的头!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赵大虎看着那劈落的刀光,眼中闪过绝望,最后一丝力气涌向喉咙,发出悲怆的嘶吼:“虎头——跑啊——!”

  刀光落下!

  噗!

  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是沉闷的、仿佛击打在朽木上的钝响。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五指张开,稳稳地、精准地、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独眼狼全力劈下的鬼头刀厚实的刀背!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独眼狼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感觉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刀,像是砍进了万载寒铁之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背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惊骇地顺着那只手看去——

  是那个被熊皮包裹、像死人一样被丢在雪地里的家伙!

  不知何时,他挣脱了熊皮的束缚,坐了起来。依旧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单薄的粗布衣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睁开了!

  里面没有痛苦,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属于人类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倒映着雪夜的寒光和飞溅的血点。

  “你……”独眼狼对上那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那只抓住刀背的手,五指骤然收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精钢打造的厚背鬼头刀,在那只苍白的手掌中,竟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硬生生捏得弯曲、变形!

  “啊!”独眼狼虎口崩裂,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柄!

  那只手随意地一甩,扭曲的废铁脱手飞出,如同炮弹般砸在旁边一个冲过来的匪徒脸上!那匪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面门瞬间塌陷下去,红的白的喷溅而出,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萧烬——或者说,此刻操控这具躯壳的存在——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身体是借来的,但他站得很稳。风雪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凌乱的黑发,露出那双非人的、冰冷的眼睛。

  他微微歪了歪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目光扫过周围惊骇欲绝、如同被冻僵的群狼般的匪徒,扫过地上扭曲的尸体,扫过赵大虎绝望而震惊的脸,最后,落回自己那只刚刚捏碎了钢刀的手上。

  然后,他咧开嘴。

  一个僵硬、扭曲、没有任何温度、只露出森白牙齿的……笑容。

  那不是萧烬的笑容。

  那是“血影”的笑容。

  “血……”一个干涩、冰冷、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杀戮和毁灭的渴望,“……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而是真正的、如同鬼魅般的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一个举刀欲砍的匪徒面前!那匪徒只看到一双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掌就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皮囊破裂的闷响。

  那匪徒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他的胸口没有伤口,但整个胸腔却诡异地塌陷了下去,后背的皮袄“嗤啦”一声撕裂,一个清晰的掌印凸了出来!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身体软软倒下。

  “血影”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穿行在羊群中的恶鬼。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章法,却快到了极致,诡到了极致!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或闷响,以及一具以诡异姿态扭曲倒地的尸体。

  一个匪徒的刀砍向他的后颈,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侧滑一步,反手扣住那匪徒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抖一折。咔嚓!整条手臂如同麻花般扭曲,白森森的骨刺穿破皮肉。匪徒的惨嚎刚出口,就被“血影”另一只手随意拂过咽喉。喉结瞬间粉碎,惨嚎变成了漏气的嘶嘶声。

  另一个匪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血影”脚尖一点地上一块碎石,碎石如同强弩射出的箭矢,噗地一声洞穿了那匪徒的后心!

  杀戮!纯粹的、高效的、如同收割麦子般的杀戮!

  恐惧终于压垮了这些悍匪的神经。“鬼!鬼啊!”“跑!快跑!”剩下的几个匪徒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入风雪弥漫的黑暗。

  “血影”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鲜血和脑浆的手,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如同品尝珍馐般,舔舐了一下手背上温热的粘稠液体。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空洞、死寂、还残留着一丝猩红血色的眼睛,越过地上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尸体,越过喷溅得四处都是的、在雪地上冒着热气的红白血污,最终,落在了不远处——

  落在了那个跪在雪地里,左腿扭曲变形,右肩插着弩箭,浑身浴血,正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护住身后一个小小身影的老猎户身上。

  落在了赵大虎的身上。

  赵大虎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他看着那双非人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残留的、僵硬诡异的笑容,看着地上瞬间被屠戮殆尽的十几条人命……巨大的恐惧如同深渊,将他彻底吞噬。他知道,眼前这个,绝不是他救回来的那个迷茫痛苦的年轻人!

  “血影”迈开脚步,踩着粘稠的血泊和积雪,一步一步,朝着赵大虎父子走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赵大虎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

  赵大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瑟瑟发抖、已经吓傻的虎头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却已残破的后背,迎向那索命的恶鬼。

  就在“血影”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走到赵大虎面前,缓缓抬起那只沾满鲜血和死亡的手时——

  噗通!

  一声闷响。

  “血影”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凝固。

  那双冰冷的、死寂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如同风暴般的挣扎!痛苦、茫然、恐惧……属于“萧烬”的情绪,如同冲破冰层的暗流,在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疯狂翻涌!

  “呃……啊……”一个压抑的、痛苦的、属于萧烬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疯狂撕扯!那只抬起的手,也剧烈地颤抖着,时而僵硬地想要向前抓去,时而又痉挛着想要收回。

  “走……快……走……”萧烬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像是在对赵大虎父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体内那个恐怖的恶魔嘶吼。

  赵大虎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萧烬脸上那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一线生机!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不顾左腿的剧痛,猛地将怀里的虎头朝着侧面山坡下的一个积雪深沟狠狠推去!“虎头!跑!别回头!!”

  “爹——!”虎头小小的身体滚落下去,凄厉的哭喊声瞬间被风雪吞没。

  就在虎头被推开的刹那,“血影”眼中的挣扎被一股更凶戾的狂怒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那只颤抖的手猛地稳定下来,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意,朝着赵大虎的天灵盖狠狠抓下!

  “不——!!”萧烬的嘶吼在赵大虎耳边响起,充满了绝望。

  赵大虎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终结。

  噗!

  利爪入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溅在赵大虎的脸上。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赵大虎惊愕地睁开眼。

  他看到,那只苍白、染血、刚刚轻易捏碎了钢刀、扭断了十几条脖子的手,此刻,五指如钩,深深地、深深地插进了……它自己的胸膛!

  “萧烬”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膛!

  “萧烬”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那只右手,正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抠进自己左胸的皮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滴落在赵大虎的脸上!

  他的左手,则死死地抓住那只行凶的右手手腕,指甲同样深陷皮肉,像是在与另一个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呃……啊啊啊——!”一声混合着痛苦、暴戾和绝望的嘶吼,从萧烬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响彻风雪弥漫的山坳!

  他用最后的意志,用自残的方式,阻止了那只抓向赵大虎的手!

  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近在咫尺的赵大虎。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充满了血丝、痛苦、混乱,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

  “……走……”他用尽最后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下一秒,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倒,重重砸在赵大虎面前冰冷的雪地里。那只插入胸膛的手,无力地滑落,留下一个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晕开,与周围匪徒的血泊连成一片。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沫。

  山坳口,只剩下赵大虎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个再次陷入死寂、胸口汩汩冒血的躯体。

  远处,隐约传来虎头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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