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风雪声被厚厚的岩壁隔绝，变成一种沉闷、遥远的呜咽。洞内，火折子微弱的光芒跳跃着，将虎头举着猎叉的影子投在嶙峋的洞壁上，巨大、扭曲、充满杀意。

叉尖距离地上那人的咽喉，只有半尺。

虎头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铁器沉重地压着他小小的臂膀，也压着他那颗被仇恨和恐惧塞满的心。就是这个人！他杀了那些坏人，可他也变成了恶鬼！爹最后推开了他，爹的声音还在耳边——“跑！别回头！”——可爹自己却留在了那片血色的雪地里……爹怎么样了？爹……

“呜……”压抑的呜咽冲破了喉咙。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瞪着地上那张惨白的脸。只要捅下去！只要像爹杀熊那样，用力捅下去！这个带来灾祸的恶魔就死了！爹的仇……也许……

火折子的光芒开始摇曳，变得微弱，发出“噼啪”的轻响，提醒着它即将燃尽。黑暗如同潜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这最后一点光和热。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呃……”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响起。不是清醒时的嘶吼，更像是濒死的哀鸣。

虎头吓得手一抖，猎叉差点脱手。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洞壁上，心脏狂跳。

火光下，他看到萧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那张惨白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呐喊。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涌出，瞬间浸湿了凌乱的黑发和身下冰冷的岩石。他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地面，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留下道道带血的划痕。

“冷……好冷……”干裂的嘴唇里，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抛上岸的虾，剧烈的颤抖让肋下裹着的麻布迅速被新鲜的、暗红的血液浸透。更可怕的是他左胸那个自己抠出来的血洞，虽然没有肋下的伤口大，但此刻也在微微起伏，每一次抽搐都渗出粘稠的血液。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仿佛随时会断气。

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洞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寒意像无数根冰针，透过单薄的棉衣刺入虎头的骨髓。他看着地上那个在痛苦和寒冷中挣扎的身影，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巨大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会死吗？像爹故事里那些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寒冷的洞里默默死去？

这个念头让虎头浑身发冷。他恨这个人，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可看着他此刻的惨状，听着那濒死的喘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山野孩子对生命消逝的本能恐惧，压过了仇恨。死亡的气息是如此浓重，如此冰冷，仿佛整个岩洞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棺。

火折子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虎头吓得惊叫一声，本能地蹲下，缩成一团，猎叉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洞外风雪的呜咽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地上那人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打颤声。

不行……不能都死在这里！爹让他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微弱的火种，在极致的恐惧中重新燃起。虎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火折子熄灭前看到的那一小堆枯枝和苔藓！就在角落！

他摸索着，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爬行，冻僵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头上划过，带来阵阵刺痛。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干燥、细碎的物体。是枯枝！他心中一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堆引火物拢到自己面前。

再次掏出油纸包，取出仅剩的另一根火折子。黑暗中，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教他的动作。颤抖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在冰冷的燧石上用力一划！

嗤啦！

一点微弱的火星迸溅出来，瞬间又熄灭了。

再来！

嗤啦！嗤啦！

黑暗中不断响起摩擦声，每一次都只带来短暂的光亮和更大的失望。恐惧和寒冷让他的手指更加僵硬、笨拙。汗水混着冰水从他额角滑落。

“爹……帮帮我……”他带着哭腔，对着黑暗无助地祈求。

也许是父亲的在天之灵真的听到了呼唤，也许是求生的意志激发了最后的力量。在他又一次近乎绝望的划动下——

嚓！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带来了光明和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虎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那堆枯枝和苔藓。干燥的引火物贪婪地舔舐着火舌，先是冒起青烟，接着，“噗”地一声，一小簇火焰终于燃烧起来！

小小的火堆在岩洞的角落里诞生了。橘红色的光芒温暖地跳跃着，照亮了嶙峋的洞壁，也照亮了地上那个依旧在痛苦抽搐的身影。

火光下，萧烬的脸色更加骇人。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败，嘴唇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嶙峋的轮廓。肋下和胸前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麻布被染成了深褐色，边缘还不断有新的血珠渗出。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冷……血……爹……”破碎的呓语从他齿缝间断断续续地挤出，毫无逻辑，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虎头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隔着几步的距离，警惕又复杂地看着他。火堆的温暖让他冻僵的身体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并未驱散。他该怎么做？看着他死？还是……

爹临死前，把他推向了这个人……爹说“跑”，但爹的眼神里……虎头努力回忆着父亲最后将他推下山坡时的眼神。是绝望，是决绝，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一丝托付？一丝让他跟着这个人的……希望？

不！不可能！爹一定是情急之下……虎头用力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可是，如果不理他，他肯定会冻死、流血死在这洞里。然后呢？自己一个人在这风雪连天的深山里，又能活多久？爹的猎叉能对付野兽，能对付人吗？黑风寨的人会不会还在搜山？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混乱和挣扎。他看着萧烬痛苦蜷缩的样子，看着他胸口的血洞，看着他脸上那不属于恶鬼的、纯粹的痛苦……一个画面突然闯进脑海——最后时刻，这个人用自己的手，狠狠插进自己胸膛，阻止了那只抓向爹的手！那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好像……还有一点哀求？

那一点哀求，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虎头心中厚厚的冰层。

“爹……我该咋办……”他对着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迷茫和无助。

就在这时，萧烬的抽搐似乎达到了顶点！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他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

火光映照下，那双眼睛空洞地大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里面没有冰冷，没有杀意，只剩下纯粹的、濒临崩溃的痛苦和茫然。

“血……神……引……”三个极其沙哑、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字眼，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和沉重。

说完这三个字，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剧烈的抽搐停止了，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岩洞外的风雪声被厚厚的岩壁隔绝，变成一种沉闷、遥远的呜咽。洞内，火折子微弱的光芒跳跃着，将虎头举着猎叉的影子投在嶙峋的洞壁上，巨大、扭曲、充满杀意。

叉尖距离地上那人的咽喉，只有半尺。

火折子的光芒开始摇曳，变得微弱，发出“噼啪”的轻响，提醒着它即将燃尽。黑暗如同潜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这最后一点光和热。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呃……”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响起。不是清醒时的嘶吼，更像是濒死的哀鸣。

虎头吓得手一抖，猎叉差点脱手。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洞壁上，心脏狂跳。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仿佛随时会断气。

他会死吗？像爹故事里那些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寒冷的洞里默默死去？

火折子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行……不能都死在这里！爹让他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微弱的火种，在极致的恐惧中重新燃起。虎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火折子熄灭前看到的那一小堆枯枝和苔藓！就在角落！

再次掏出油纸包，取出仅剩的另一根火折子。黑暗中，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教他的动作。颤抖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在冰冷的燧石上用力一划！

嗤啦！

一点微弱的火星迸溅出来，瞬间又熄灭了。

再来！

嗤啦！嗤啦！

黑暗中不断响起摩擦声，每一次都只带来短暂的光亮和更大的失望。恐惧和寒冷让他的手指更加僵硬、笨拙。汗水混着冰水从他额角滑落。

“爹……帮帮我……”他带着哭腔，对着黑暗无助地祈求。

也许是父亲的在天之灵真的听到了呼唤，也许是求生的意志激发了最后的力量。在他又一次近乎绝望的划动下——

嚓！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带来了光明和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小小的火堆在岩洞的角落里诞生了。橘红色的光芒温暖地跳跃着，照亮了嶙峋的洞壁，也照亮了地上那个依旧在痛苦抽搐的身影。

“冷……血……爹……”破碎的呓语从他齿缝间断断续续地挤出，毫无逻辑，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不！不可能！爹一定是情急之下……虎头用力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那一点哀求，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虎头心中厚厚的冰层。

“爹……我该咋办……”他对着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迷茫和无助。

岩洞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洞外风雪的呜咽，以及虎头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血……神……引？”虎头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陌生的字眼。这是什么？是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他刚才变成恶鬼的原因？

恐惧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混杂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和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三个字，像一把沉重的锁，锁住了眼前这个濒死之人身上最大的秘密。而爹临死前让他跟着这个人……难道也和这三个字有关？

火光摇曳，映照着虎头惊疑不定的小脸。他看着地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萧烬，又看看自己小小的、布满冻疮和血痕的双手。爹没了，家没了，在这绝境里，他只有这个带来灾祸、又似乎藏着天大秘密的“血神引”。

一个决定，在小小的、被风雪和鲜血洗礼过的心灵里，艰难地、破土而出。

他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虎头咬着牙，解下背上沉重的猎叉，小心地放在火堆旁。然后，他挪到萧烬身边，借着火光，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肋下的伤口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胸口的血洞虽然不算太大，但很深，边缘皮肉翻卷，还在缓慢地渗着暗红的血水。

他想起爹处理猎物伤口的法子。要止血，要保暖。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打着补丁的厚棉袄——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保暖的衣物了。他用力撕扯着，棉袄的布料很结实，他撕得小手生疼，指关节发白，才勉强撕下几条相对完整的布条。

然后，他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用冻得通红、甚至开始麻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解萧烬肋下那被血污浸透、硬邦邦的麻布绷带。血污和冻伤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昏迷中的萧烬发出痛苦的闷哼。虎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血，不去想这个人曾多么可怕。他像对待一头受伤的、需要救治的野兽一样，笨拙而专注。他用撕下的布条，蘸着地上还算干净的积雪，一点点擦掉伤口周围凝结的血块和污垢。伤口很深，皮肉翻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虎头咬着嘴唇，忍着胃里的翻腾，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模仿着父亲包扎的样子，一圈一圈，尽量紧地裹住肋下的伤口，希望能止住血。

轮到胸口那个自残的血洞时，虎头的手停顿了很久。那个洞就在心脏旁边，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他不敢碰得太深，只能用布条小心地覆盖住，轻轻缠绕几圈。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脸煞白。

他把自己撕剩下的棉袄布料，尽量厚地盖在萧烬冰冷的身躯上，尤其是受伤的部位。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火堆旁，蜷缩起来，把冰冷的双手凑近火焰。火光温暖着他的手，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冷和茫然。

他救了他。救了这个仇人，这个恶魔，这个……“血神引”。

接下来呢？他伤得这么重，能活下来吗？活下来后，他会不会又变成那个恶鬼？爹……爹真的希望他这么做吗？

虎头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洞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深。他看着火堆旁那柄属于父亲的猎叉，冰冷的叉尖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又看看地上那个被棉布覆盖、气息微弱的人影。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对未来无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爹……你在哪……”他低低地啜泣起来，声音压抑而绝望，“……我怕……”

火堆的光芒，在他含泪的眼中跳跃、模糊。地上，昏迷中的萧烬似乎感受到了那微弱的暖意，身体无意识地朝火堆方向蜷缩了一下，极其微弱地呓语了一声，模糊不清，却像是一声……哀求？

“……别……丢下……我……”

沉疴寒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