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钟楼。
艾利卡烧得浑身发颤,残翼伤口溃烂处泛着黑紫。苏轩朗攥着浸血的麻布,指尖被烫得发麻——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换绷带,可毒素还在往他心脏爬。
“我去镇上买药。”
苏轩朗突然开口,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布。
修复文物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怕,猎巫团的悬赏令贴满了镇口,画像上的原主被画成青面獠牙的恶魔,下面用猩红的字写着“渎神者,杀”。
可看着艾利卡烧得通红的眼尾,他没法坐视不理。
艾利卡猛地睁开眼,红瞳里翻涌着戾气:“滚。”
他的翅膀扫过地面,带起的石子砸在苏轩朗脚边,“上次那个送药的老修士,被他们钉在教堂门楣上,肠子挂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苏轩朗耳朵,“你想步他后尘?”
苏轩朗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恐惧像藤蔓缠上脊椎,可更强烈的是一种荒谬的愤怒——凭什么善良要被如此践踏?
他盯着艾利卡发红的眼角,心跳快得要冲破肋骨——既怕对方真的放任自己去死,又赌着那一丝可能的信任。
艾利卡猛地抬眼,残翼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以为老药剂师是善茬?他女儿的嫁妆,就是用我右翼第三根羽毛换的。”
他扯了扯胸前的绷带,露出被烙铁烫焦的皮肉,咧开的嘴角勾起冷笑,“人类的‘善意’,从来都标着价。
苏轩朗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块圣像鎏金残片,是昨夜偷偷从艾利卡伤口旁捡的:“你看,你的血能让鎏金重亮,说明……”
“说明他们更想剜我的心。”艾利卡打断他,扯过苏轩朗的手腕按在自己残翼的骨茬上,“摸到了?这是被村民用镰刀削的,他们说‘天使的骨头可以洗净恶灵’。”
血珠渗进苏轩朗的指缝,带着灼烧般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轩朗突然用力抱住艾利卡,感受着对方瞬间绷紧的身体:“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是文物修复师,修复裂痕,总得先靠近伤口。”
如果他是文物,我会用石膏固定裂痕,可他是活的,会痛,会记仇,会……在我转身时,用残翼悄悄挡住地窖的风吗?
青年的声音发颤,既有对这具陌生身体的不适,又有对眼前人遭遇的心疼,“等我回来。”
天使僵了半秒,突然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地窖的冰:“滚。天黑前没回来,我就把你藏的圣像残片,扔去喂猎巫团的狗。”
推开门的瞬间,晨雾灌进喉咙,带着腐烂的气息。
苏轩朗裹紧粗麻布袍,药罐在怀里硌得肋骨生疼——在原主的记忆里,药店老板的女儿曾在黑死病中被艾利卡救过,或许……
药店柜台后,老板正用银秤称“天使羽毛”。那羽毛泛着灰败的色,明显是染过色的鹅毛,却被他用镊子夹着,对穿皮靴的猎人谄媚笑:“纯的,昨夜刚从堕天使身上薅的,十枚金币,能治您的腿。”
苏轩朗的心沉了下去。
原主记忆里那个给难民分药的和善老板,此刻眼里只剩贪婪,指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鹅毛灰。
“要止血的草药。”苏轩朗紧了紧斗篷,把攥皱的银币拍在桌上,药罐底的磨损痕迹暴露了用途——那是原主无数次来买药磨的。
老板的小眼睛突然亮了,扫过苏轩朗沾着稻草的裤脚:“先生,这药……是给‘那位’买的?”
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秤盘上,“审判长悬赏呢,见着堕天使的影子,赏五十枚金币。”
苏轩朗的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他救过你女儿。”
老板突然翻脸,抓起秤砣砸向柜台:“救?那是诅咒!我女儿现在见光就起疹子,不是被恶魔缠上是什么?”
他凑近,用秤杆戳苏轩朗的胸口,“你以为我没看见?上次你从地窖出来,袍角挂着的羽毛,和悬赏令上的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马蹄声,老板突然堆起笑,抓起苏轩朗的手按在药罐上,沾了血的指印清晰地拓在罐底:“猎巫团的大人,抓着了!给堕天使送药的渎神者!”
铁链锁住手腕的瞬间,苏轩朗看着老板把那罐假羽毛塞进猎人怀里,看着他女儿从后堂探出头,脸上确实有红疹——但那分明是过敏的症状。
荒谬感像冰水浇头。
他突然想起修复圣像时见过的捐赠记录,老板曾捐过三枚金币,备注是“感谢天使庇佑”。
原来信仰的重量,在五十枚金币面前,轻得像根鹅毛。
囚车碾过石子路,苏轩朗的额头磕在木栏上,血腥味混着路边腐烂的菜叶味涌进鼻腔。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朝他扔石块,是个穿粗布裙的妇人,怀里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就是他!和恶魔勾结,害得我们没药治病!”
苏轩朗认得她,原主记忆里,她曾跪着求艾利卡救救她的孩子,艾利卡割破翅膀喂血,才保住那孩子的命。
任苏轩朗修复过无数祭祀用品,第一次觉得“信仰”两个字,比生锈的铁器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