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3）

铁链拖拽的锈响碾过石板路，苏轩朗膝盖抵地的瞬间，闻到了火刑架的味道——干燥的松木混着陈年血污，像某种等待献祭的仪式。

猎巫团士兵的皮靴踢在他后腰，迫使他仰起脸，正对上广场中央那架晒得发白的木台，绳索断口的焦黑茬口泛着凝夜紫。

粗麻绳勒进腕骨的瞬间，苏轩朗听见指节的脆响。

火刑架的柏木还沾着前夜露水，木刺扎进后背时，他恍惚看见修复古籍里的《女巫审判录》——那些被朱砂圈注的处决场景，正从泛黄纸页里爬出，绞成捆缚自己的索套。

苏轩朗被按在十字架上时，手腕的铁链勒进新生的痂皮，血珠顺着木刺滚进缝隙——这触感让他想起修复北魏佛窟时，那些嵌在壁画裂痕里的千年血沁，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绝望。

“抬头！让神看看你这张肮脏的脸！”

猎巫团士兵的皮靴狠狠踹在他后腰，剧痛让他猛地弓起背。

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有个被指认“与恶魔私通”的寡妇，被活活烧得只剩一截脊梁骨，当时原主还偷偷捡了块没烧透的木片，夹在自己的手稿里，写着“火焰烧不尽思想，正如灰烬里能生新苗”。

“烧！烧死他！”

“让他知道神的厉害！”

“把他的骨头磨成粉！”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

那个雪夜，青年攥着本翻烂的羊皮卷，在酒馆的火光里拍着桌子，“我们用双手种出麦粮，用草药治好瘟疫，凭什么要跪向泥塑的神像？人，才是自己的神明！ ”

当时玛莎婶的丈夫还举杯附和，说“这话说得解气”……

嘶吼声里，苏轩朗看见老修士拄着拐杖往柴堆里扔罂粟花，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花粉；玛莎婶的小儿子正用石子砸他的额头，而她自己则在数猎巫团分发的银币，嘴角的笑比甜面包还黏；连那个总在钟楼底下捡垃圾的哑女，都举着捡来的破十字架，对着他比划诅咒的手势——上周，原主刚帮她把掉进粪坑的十字架捞出来，用修复青铜器的方法擦得锃亮。

他想起原主手稿里的话：“神若存在，必是人类的倒影。当倒影变得狰狞，人便成了自己的魔鬼。

猎巫团首领举起圣经，踩着木梯爬上高台，银徽章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首领的声音像磨过的铁片，“卡洛斯.米切尔，质疑神权，亵渎圣像，更与坠落的恶魔勾结，处以火刑！”

“勾结恶魔？”

苏轩朗突然笑出声，铁链勒得腕骨生疼，“你们说的恶魔，是那个被你们削掉翅膀、钉在祭坛上抽血的天使吗？”

人群瞬间死寂。

卖花的小姑娘突然哭出声：“娘，他说的是真的吗？去年镇长的病，真是用天使的血治好的？”

她娘慌忙捂住她的嘴，眼神却瞟向猎巫团首领腰间的皮囊——那里总装着种泛着银光的药剂，镇上人都说“是神的恩赐”。

“不知忏悔！” 首领的脸骤然铁青，抽出腰间的烙铁往柴堆上戳：“点火！让这妖言惑众的东西闭嘴！”

火折子擦过燧石的瞬间，柴堆燃起刺鼻的气味。

苏轩朗闭上眼，等待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却听见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火刑架周围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银白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艾利卡翅膀上的磷粉——不，那就是艾利卡的羽毛！

数十片银羽从广场上空飘下，洋洋洒洒，每片羽毛的末端却都沾着黑紫色的血痂。

猎巫团首领的脸色骤然铁青，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就要刺向苏轩朗，却在指尖触到对方胸前残片的刹那，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银徽章正在融化，像被烙铁烫过的蜡。

“是天使的诅咒！”老修士扔掉拐杖就往教堂跑，怀表都从怀里掉了出来。

人群炸开惊惶的骚动。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身就跑，被旁边的人拽住头发拖回来，她怀里的婴孩吓得大哭，哭声却被“烧死他”的咆哮吞没。苏轩朗看着那孩子圆睁的眼睛，突然想起原主母亲临终的话：“他们怕的不是神，是我们自己站起来的样子。”那个总说“人类的善意标着价”的天使，那个被村民用镰刀削过翅膀、被烙铁烫过心口的天使，此刻正躲在阴影里，用残翼掀起一阵微风——风卷着火星掠过柴堆，却在触及苏轩朗衣角的瞬间，诡异地熄灭了。

玛莎婶的荆条终于抽在脸上，刮破了细嫩的皮肤。苏轩朗没有躲，反而迎着人群抬起头，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你们烧的不是渎神者，是你们自己不敢承认的——人可以不需要神。”

神也可以被随意丢弃。

他想起自己作为社会主义新青年，曾在历史课上痛斥中世纪的愚昧，可当愚昧化作无数双淬着恶意的眼睛，他才懂那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是能活活把人啃噬干净的獠牙。

这句话像枚火星落进滚油，人群的癫狂突然滞了半秒。

有个老学究猛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货摊，陶罐碎裂的脆响里，苏轩朗看见他怀里露出半张纸，是原主发表过的、被禁的手稿残页。

就在这时，柴堆突然“轰”地腾起蓝火——不是猎巫团点燃的橙红火舌，是艾利卡残翼溃烂处那种、带着灼烧温度的幽蓝。火焰顺着木架往上爬，却在触及苏轩朗的瞬间分向两侧，在十字架周围烧出个奇异的光圈，把他护在中央。

“是恶魔的诅咒！”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四散奔逃。

铁链在蓝火中发出嘶嘶声。

苏轩朗看着手腕上逐渐松开的铁环，突然明白了艾利卡的犹豫——他不是不信，是怕这份信任，会把彼此都拖进更黑暗的深渊。

可此刻，那道蓝火筑起的屏障里，分明藏着比“神罚”更炽热的东西：是两个被世界背弃者，在绝望里递出的、没标价格的善意。

苏轩朗从十字架上跌落在地。

他听见猎巫团首领在咆哮：“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