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昉准时到了地方。
台球厅里的空气像被拧成了湿抹布。
烟草燃烧的焦糊味混着廉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甜腻,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绿色台呢在头顶吊灯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旧伤疤,记录着这里常年的喧闹。
宋昉站在入口处,鞋尖抵着褪色的地毯边缘,指尖把手机壳捏出了温热的弧度。
屏幕上给谢珩发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小时前。
“我到了”三个字孤零零地悬着。
他没回复。
宋昉有点无奈,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又该去哪里找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白T恤领口随着动作掀起细小的褶皱,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
额前的碎发被空调口吹来的风扫得轻颤,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峰却绷得紧紧的,像被无形的线勒着。
“哟,这是谁啊?”
身后的声音裹着一股呛人的烟味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寻衅意味。
宋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下意识地转过身。
视线撞进一片浑浊的笑意里。
裴之修斜倚在墨绿色的台球桌边,一条腿曲着,脚跟抵着桌腿,把那张旧台球桌压得“吱呀”轻响。
他穿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泛白的线脚。
手腕上那串廉价的塑料佛珠松垮垮地挂着,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和胳膊上那道新添的、暗红色的疤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嘴里叼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在白T恤上。
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那双眼睛斜睨着宋昉,瞳仁里浮着嘲弄,像盯着猎物的野狗。
“怎么,一个人来的?沈淮序那小子没跟你一起来?”
烟蒂在他唇间上下动了动,他嗤笑一声,烟灰终于“啪嗒”掉在T恤胸口,留下个浅灰的印子。
“也是,”
他吐了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那种天天抱着吉他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看得上这种地方?”
“不过你也是,什么破烂地方都肯来啊。”
宋昉没应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碾过地上的烟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带着恶意的挑衅。
尤其裴之修眼底的怨毒像疯长的藤蔓,顺着记忆里的缝隙攀上来。
上次沈淮序打了他,如今这股被打出来的怨气,全兜头泼在了自己身上。
“嗤——”
裴之修像是看穿了他的走神,突然笑出声,把烟蒂往地上一碾,用鞋底狠狠蹭了蹭。
他上前一步,劣质烟草混着汗味的气息更浓了,几乎要钻进宋昉的鼻腔。
他的手指蜷了蜷,指腹带着层黏腻的汗,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宋昉脸上拍过来。
“和老子说话走什么神……”
手指离宋昉的脸颊只有半寸远,带着股冲劲,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扇上来。
宋昉的睫毛颤了颤,自知躲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在那瞬间瞥见裴之修手腕上的佛珠滑到了手肘。
空气里的紧张感像被拉紧的弦,连远处台球撞击的脆响都变得刺耳起来。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裴之修痛呼一声,尖细里裹着哭腔,半截卡在喉咙里。
谢珩的指节捏得发白,力道狠戾得像要把他的腕骨碾成碎渣,青紫色的血管在裴之修手背暴起。
他踉跄着前倾,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黏在皮肤上的碎发。
抬眼时正对上谢珩深不见底的眼瞳。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能淹死人的冰寒。
谢珩不知何时立在旁边,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像苏醒的蛇,顺着肌肉线条蜿蜒游走。
他眉峰压得极低,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抓着裴之修的手纹丝不动。
仿佛捏着的不是活人的手腕,而是块没用的废铁。
目光先掠过宋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
那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抖得人心头发紧。
谢珩眼底极快地漾开一丝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随即转回头,视线戳在裴之修脸上,声音低得刮得人耳膜发疼。
“滚。”
“谢珩你他妈放手!”
裴之修疼得脸都扭曲了,另一只手去掰谢珩的手指,指甲刮过对方手背,却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我跟他的事轮得到你他妈插一脚?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事。”
谢珩打断他,指腹猛地往裴之修腕骨凸起处一按,裴之修的痛呼陡然拔高,眼泪都逼了出来。
“就是我的事。”
“放屁!”
裴之修喘着粗气,额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你他妈少多管闲事?刚他妈出来你NB什么……”
“再多说一个字。”
谢珩的指尖又加了三分力,裴之修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着,听得见骨节摩擦的轻响。
“今天就让你躺着出去。”
这话像块冰砖砸进滚油里,裴之修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不是不怕谢珩的。
这人初中时就下手狠得没分寸,后来听说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更是没人敢惹。
可被这么多人看着,手腕还被捏得快要断掉,裴之修脸上挂不住。
“姓谢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知道你跟宋昉以前认识,可他惹了老子,他那男朋友打了老子的人。”
谢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冬霜。
“和宋昉有关系?”
他嗤了声。
“我劝你滚。”
这话里的底气砸得裴之修心头发慌。
周围已经有人停了打球,捧着台球杆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裴之修的两个跟班缩在后面,脚像钉在地上,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急得直搓手。
“你……”
裴之修还想再说什么,谢珩的手突然松了。
那力道收得快,裴之修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腰重重撞在台球桌沿上。
“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瞬间弓起背,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桌上的黑8被震得滚落,“噼啪”砸在地板上,弹到宋昉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下。
“珩哥!珩哥您消气!”
一个跟班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去架住裴之修。
另一个也跟着上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往门口挪。
“咱走吧……”
裴之修被架着还在挣扎,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高。
“放开我!谢珩你给我等着!还有宋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跟班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谢珩立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活动了下刚才捏着裴之修的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转头看向宋昉。
后者还维持着后退的姿势,指尖掐进掌心,指腹泛白,睫毛上像是落了层细雪,颤得厉害。
台球厅里的喧闹声慢慢回拢,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头继续打球。
刚才的冲突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短暂的涟漪。
谢珩转过身,眼底的戾气像潮水般退去些,露出底下沉淀的阴郁。
他看着宋昉,鼻梁投下的阴影落在薄唇上,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的消息我没看到,久等了,跟我来。”
宋昉的指尖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还怕我?不是说了要好好当朋友吗?”
谢珩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石子,没什么温度。
他就那么站着,衬衫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冷硬,只有卷到手肘的袖口泄露出几分暗藏的张力。
宋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他先飞快地摇了摇头,像要撇清什么,又忍不住轻轻点了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上的裂痕。
怕吗?
好像是怕的。
怕他眼底那化不开的阴郁,怕他刚才捏碎裴之修手腕时的狠劲,更怕他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
那里面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陈年旧账,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吧。”
谢珩没再追问,转身往休息室走。
他的步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宋昉犹豫了半秒,还是跟了上去。
“宋昉?”
谢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宋昉回神,发现已经走到休息室门口。
谢珩正回头看他,眉峰微蹙,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放慢了脚步。
“没、没事。”
宋昉低声应着,加快脚步跟上去。
谢珩推开休息室的门,一股更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个不规则的圆。
谢珩转身从角落的冰箱里摸出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汽。
他拧开瓶盖时,“啵”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拿着。”
谢珩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冰凉的,带着点粗糙的触感。
宋昉慌忙接过,指尖攥紧了冰凉的瓶身,低声道。
“谢谢。”
谢珩没应声,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半瓶威士忌。
瓶身倾斜时,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这里以前是仓库,”
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酒气。
“老板图省事,隔了间休息室。”
宋昉“嗯”了一声,没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谢珩放下酒瓶,指腹擦过唇角的酒渍,目光落在宋昉手里的矿泉水上,忽然道。
“你还是老样子,不爱喝酒。”
他低下头,看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轻声道。
“嗯,不太习惯,必要的话偶尔喝一点。”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壁灯的电流发出细微的嗡鸣。
谢珩靠着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瓶身,目光落在宋昉发顶。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宋昉被那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更紧了。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燥热。
谢珩伸手拿起桌上那半瓶威士忌时,指腹蹭过被酒液泡得发皱的标签。
“杰克丹尼”的烫金字体已经晕开,像洇了水的墨迹。
瓶身被他握在掌心,冰凉的玻璃裹着残留的酒气,与他掌心的热意撞在一起。
他又喝了几口,伸手去拿另一瓶。
“你喝了很多。”
宋昉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落在谢珩泛红的眼尾。
那里浮着层薄薄的红,可底下却藏着酒后的混沌,瞳孔失了焦,像蒙着层雾。
“嗯。”
谢珩应了一声,他转身往靠墙的沙发走,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点酒后的沉滞。
坐下时,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发出声闷响。
“我等你的时候,喝了点。”
他侧过头看宋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驻。
眼神明明是散的,瞳孔里盛着的灯光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可那目光却像有吸力似的,牢牢锁着宋昉的脸。
“过来坐。”
宋昉依言在沙发另一边。
大概是常年没人打理,布料吸了潮气。
手里的矿泉水瓶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条小蛇钻进皮肤,稍微压下了点心头的燥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指尖被冻得发麻。
休息室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壁灯发出的细微嗡鸣。
宋昉能闻到谢珩身上散来的酒气,混着房间里的灰尘味,形成种沉闷的气息。
他不知道谢珩找他到底要说什么。
是想翻初中的旧账?
还是对自己如今和沈淮序在一起的事有意见?
可看谢珩此刻的样子,眼底那团翻涌的情绪,又不像单纯的怨怼或质问。
宋昉的心跳得有些乱。
直觉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神经,告诉他,接下来的谈话,绝不会轻松。
谢珩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目光从他攥着水瓶的手,移到他微抿的唇,又落到他泛红的耳尖,像在丈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沾着点酒液的湿意,动作带着点酒后的茫然,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执拗。
宋昉的呼吸顿了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沙发的弹簧发出声轻微的“吱呀”,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初中的时候,”
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像是被泡在酒里泡胀了,带着种沉滞的恍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威士忌瓶身的纹路,那里被酒液泡得发黏。
“你有次送作业,在办公室门口等了我半个小时。”
宋昉捏着矿泉水瓶的指尖猛地顿住,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嗒”一声轻响,像敲在记忆的弦上。
那是个梅雨季的下午,雨下得绵密,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溅出一片模糊的水痕。
他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校服的肩膀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块。
他那时候其实有点急。
他怀里的数学作业是要当天批改的,可班主任把谢珩叫进去训话,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
几次想敲门,又怕打扰,只能抱着作业本在原地打转。
看着雨丝顺着窗沿织成帘,心里盘算着再等五分钟,就把作业从门缝塞进去。
然后办公室的门“吱呀”开了。
谢珩低着头走出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大概是被老师推搡过。
宋昉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侧脸那道红紫的巴掌印里。
印子很深,边缘泛着青,像是刚被人用尽全力扇过,连带着耳根都肿了。
“作业。”
宋昉把作业本递过去时,声音有点发紧,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珩的手指,对方的手凉得像冰。
谢珩抬眼瞥了他一下,眼底是没散的戾气,嘴角却扯出个极淡的、嘲讽似的笑。
“班长还真是尽职尽责,我没写,不交。”
这些细节宋昉本以为早被时光泡得发涨、褪得模糊了,像旧照片边角的折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被谢珩这一句话勾出来,忽然就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雨的味道,灯管的嗡鸣,谢珩指尖的凉意,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巴掌印,都争先恐后地钻进脑海。
“你还给我带过创可贴,”
谢珩的声音又低了些,像沉进了水底,每个字都裹着湿重的水汽。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昉的手背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午后。
“在我被人堵了之后。”
宋昉的呼吸顿了顿。
那是初三的夏天,放学后他抄近路回家,在巷口撞见谢珩被三个高年级的堵着打。
对方手里拿着断了的拖把杆,谢珩被按在墙上,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吭声。
宋昉没敢上前,直到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才从书包里翻出常备的创可贴跑过去。
谢珩靠在墙上喘气,校服的袖子被撕开了道口子,手肘上划了道血痕,正往外渗血。
宋昉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时,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伤口。
谢珩忽然说了句“谢谢”,吓了宋昉一跳。
此刻谢珩的眼神里翻涌着什么,像被搅浑的深潭,黑沉沉的,看不清底。
有怀念,有委屈,还有种近乎执拗的不甘,缠在一起。
“宋昉,你对我那么好,”
谢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尾音却像钩子,轻轻挠着人的神经。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再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后来就疏远了?
为什么到最后身边的人是沈淮序,不是我?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像生了锈的钉子,硌得他发疼。
谢珩猛地别过头,抓起桌上的威士忌,对着瓶口又灌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都在发抖。
额角泛起一层细密的红,像被蒸出的热气,又像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透出点痕迹。
宋昉攥着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涩。
宋昉看着谢珩攥着酒瓶的手在微微发颤。
犹豫像根细针,在宋昉心头扎了又扎。
他知道不该靠近,谢珩此刻的状态像颗引信燃到尽头的炸药,随时可能炸开。
可看着他咳得发红的眼角,还有那双手抖得快要握不住酒瓶的样子,宋昉还是忍不住去拿他的酒瓶。
“不喝了好吗……”
他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谢珩猛地攥住了。
力道大得吓人,指骨被捏得生疼,宋昉甚至能听见自己指节发出的细微呻吟。
指尖瞬间泛白,像被榨干了血色。
“谢珩……”
宋昉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想抽回手,可对方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
他用力往后挣,重心却被带得往前倾,膝盖重重磕在沙发边缘。
下一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跌进了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