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早没了往日熄灯前的喧闹,大部分宿舍已清空,铁架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沈淮序和宋昉的行李还散落着。
摊开的收纳袋、堆成小山的书本、半开的纸箱。
沈淮序正半跪在冰凉的地上,上半身几乎整个探进床底。
白色T恤后背被汗濡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漫开。
他指尖扒着纸箱边缘往外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额前几缕汗湿的黑发粘在额角,贴出好看的弧度。
拖出纸箱的瞬间他往后仰了仰,带起一阵混着灰尘的热风。
他转头冲宋昉亮了亮手里的笔记本。
“找到了!你这本竞赛笔记藏得深,页角都磨卷了,再晚点该跟床板的木纹长一块了。”
宋昉刚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白校服塞进印着校徽的收纳袋。
闻言踩着软底拖鞋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浅的声响。
他伸出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淮序递笔记的手背。
他垂眸看着笔记本封面自己熟悉的字迹。
笔锋清隽的“竞赛笔记”四个字旁还画着小小的星星,是高三冲刺时随手画的标记。
眼神颤了颤,他没想到还能找到 。
“考前那阵太慌了,顺手塞床底就忘了,本来以为找不着了。”
“乱丢东西。”
沈淮序笑着抬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指尖蹭过宋昉柔软的发旋。
他指尖顺势滑到宋昉的耳后,轻轻捏了捏那片发烫的耳廓,眼底的笑意漫得更开。
“现在考完了,天塌下来都没事了,把你的宝贝收收。”
宋昉被他捏得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只是垂眸盯着笔记本封面,嘴角悄悄弯起个极浅的弧度。
他声音温温软软的回应。
“你也是我的宝贝。”
阳光从纱窗的格子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收拾到床铺时,沈淮序刚把最后一个枕套叠好放进纸箱,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
身体向后一仰,脊背重重砸在下铺的床垫上。
弹簧被压得发出一连串吱呀声,像旧时光在轻轻叹息。
他顺势往床里挪了挪,胳膊肘屈起垫在脑后,双腿随意地搭在床沿。
白色T恤的下摆被动作带得往上卷了些,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腰线。
阳光斜斜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侧过头,眼尾微微上扬。
声音带着刚干完活的微哑。
“来,会长大人。求陪睡。”
说话时他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掌心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床单上的细尘在光柱里轻轻翻飞。
宋昉的指尖刚抚平床单上最后一道褶皱,闻言抬眸望过去。
沈淮序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浅浅的阴影,眼底盛着细碎的阳光。
他指尖在床单边缘轻轻蜷了蜷,犹豫不过半秒。
弯下腰,慢吞吞地脱掉了软底拖鞋。
拖鞋跟在地板上磕出轻浅的“嗒”声,踩在床单上时,布料带着阳光晒透的干爽暖意,熨帖地裹着脚。
他挨着沈淮序躺下,肩膀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下意识顿了顿,随即才放松地陷进床垫。
都是一米八的小伙子,单人床本就狭窄,两人并排躺着几乎肩背相贴。
沈淮序身上的沐浴露味,像涨潮的海水似的漫进宋昉的鼻腔。
宋昉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淮序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
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阳光碎金似的洒在沈淮序的发梢,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暖边。
宋昉的目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上,看着他因为说话而轻轻动的喉结。
宋昉的目光在沈淮序的侧脸停留了片刻。
见他半天没动静,便轻轻偏过头,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已经借着午后的暖意睡了过去。
可视线刚越过对方的肩头,就被左耳一道细碎的光牢牢勾住了。
不是之前那个张扬地嵌在耳骨上的银钉,耳廓下方最柔软的那片肌肤上,多了个新耳洞。
一枚灰钻石嵌在里面,穿在其中。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目光在那枚银钉上停了又停。
最后才试探着开口,声音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你打了新耳洞?”
沈淮序闻言,几乎是立刻侧过身面对他。
手肘支在床垫上撑起半边身子,动作带着少年人的利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灰钻,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漫开。
“嗯,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去的。”
他看着宋昉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浮起的疑惑。
忽然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把眼底的光都漾活了。
“知道左耳打耳洞的说法吗?”
宋昉眨了眨眼,长睫轻轻垂下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是txl的意思。”
沈淮序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尾音却裹着异常的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宋昉的眼睛上,那里面盛着自己的影子。
“我想给你特别的礼物,让你一眼就能看到,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从耳垂移开,慢慢探向牛仔裤口袋。
布料摩擦的轻响里,他摸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墨蓝色的绒面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打开盒子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
里面躺着另外一枚灰钻耳钉。
细碎的光芒在阳光下折射出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像浸在清泉里的月光。
像宋昉看他时,总是不自觉放柔的眼眸。
沈淮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耳钉,抬眼时,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漫出来。
“我的心意。”
“给你的。”
沈淮序的指尖捏着耳钉的银托,小心翼翼地递到宋昉面前。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触。
宋昉掌心的温热裹住那枚冰凉的金属,又很快感受到沈淮序指腹带着薄茧的温度。
沈淮序的指尖微微摩挲,声音放得更柔。
“不用你打耳洞,我知道你怕疼。上次体检抽血你都皱着眉,这疼哪能让你受。”
他笑了笑,指尖蹭过自己的耳垂。
“我打耳洞习惯了,不算什么。”
宋昉抬手接过耳钉。
他低头看着那枚灰钻,细碎的光芒在阳光下流转,不张扬,像浸在晨露里的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钻面,指腹的温度慢慢焐热了冰凉的金属。
“这是个保证。”
沈淮序的手指忽然轻轻拂过宋昉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慢慢描摹,从耳后到下巴尖,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宋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带着温度的触感,连带着耳廓都开始发烫。
沈淮序的目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声音里字字认真。
“我知道以后要泡在训练室,要跟着团队跑演出、赶通告,可能没办法天天陪着你,连信息都未必能秒回。”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宋昉的下唇。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要去北京读大学,要继续做你想做的;我要练歌、写词、跑舞台。”
“人生不止有爱情这一件事,我们总得先成为更好的自己,才能更好地陪着对方。”
“但我希望你带着它,我不在的时候也能想起我。”
他的指尖停在宋昉的唇角,轻轻按了按。
“希望你永远是现在这样。不用为我改变什么,你这样很好。”
宋昉捏着耳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他能看到沈淮序眼底的自己,能听到对方声音里藏不住的不舍与期待。
未来已来。
当初那个站在台上如明星般璀璨的,遥不可及的人,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身边,按着他的唇,告诉他要一起去远方。
宋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没说话,只是往沈淮序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蹭过对方颈窝处的皮肤。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片温暖里,连呼吸都染上了沈淮序的气息。
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间透出来。
“之前你说,谢谢我的出现。”
温热的呼吸洒在沈淮序的锁骨上,带着微痒的触感,让沈淮序的脊背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有电流轻轻窜过。
“现在我也想谢谢你,沈淮序,谢谢你的勇敢,谢谢你的不厌其烦,谢谢你的坚持。”
沈淮序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手臂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仿佛要将宋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宋昉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片柔软的发丝,慢慢抬起他的脸。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宋昉能清晰地看到沈淮序眼里的自己。
睫毛湿漉漉的,眼底盛着水光;而沈淮序眼里的笑意亮得晃眼。
“不哭了乖,碰碰额头。”
沈淮序轻声安抚着宋昉,尾音故意带了勾引。
“现在能亲了吗?”
沈淮序尾音微微上扬,像轻轻搔过心尖。
“这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们。”
宋昉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了下巴,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这个无声的应答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动。
沈淮序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
这个吻来得比想象中更轻。
沈淮序先是用唇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软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宋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见他没有躲闪,沈淮序才敢慢慢加深这个吻。
他耐心地描摹着宋昉的唇形,一寸一寸把人吃进去。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放松。
宋昉揪着他T恤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而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掌心贴着后背的汗湿,慢慢收紧。
宋昉的呼吸渐渐乱了,细碎的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被沈淮序悉数吞进嘴里。
直到宋昉轻轻推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微颤的力道,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水汽,沈淮序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还蹭在一起,都在微微喘气,胸口贴着胸口,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哥哥有这么牛吗?耳朵都红透了。”
沈淮序看着他发烫的耳廓,笑着伸出指尖捏了捏。
他圈住宋昉的手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收好了,别弄丢。”
宋昉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把耳钉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指尖轻轻按了按布料下凸起的形状,像把沈淮序的承诺揣进了怀里。
“不会丢。”
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刚吻过的微哑,抬眼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漫过睫毛,落在沈淮序的心上。
他一直是这样的。
几百天的默默守候,换来在一个宿舍的缘分,宋昉本来就是知足的。
此刻他觉得无比幸福。
遇见沈淮序,太好了。
在这段感情里,沈淮序像盛夏的烈日,热烈又直接,而他更像日出前的太阳,不晃眼,却最能照亮漫长的黎明。
天空在日出前最亮,为了迎接天明。
就像沈淮序的世界里,总有他这束不灼人的光,安安静静地托着所有热烈。
他把耳钉攥得更紧了些,指尖的温度慢慢焐热了冰凉的金属。
宋昉不知道的是。
沈淮序挑了整整一下午才选中这枚灰钻。
在珠宝店的灯光下反复比对,最后只因为导购说“这颜色像浸了晨雾的眼睛”,他丢下银行卡付钱下单。
他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就是宋昉看向他时,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水光的眼睛。
他甘愿为爱人的瞳孔买单。
两人赖在床上又说了会儿话。
沈淮序的手指缠着宋昉的发梢玩,撒娇耍赖。
宋昉安静地听着,应着,哄着他。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耳钉,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收拾最后一个纸箱时,两人默契地抬起来往门口挪。
路过镜子,宋昉瞥见沈淮序额角还沾着点灰,伸手替他擦掉,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对方抓住手腕轻轻捏了捏。
“别动,”
沈淮序笑眼弯弯。
“留着当纪念,证明我们收拾过宿舍。”
宋昉没理他,还是固执地把灰擦掉。
等锁好宿舍门,天色已经擦黑,靛蓝色的暮色慢悠悠漫进走廊,把墙壁染成温柔的暗色调。
沈淮序拎着吉他包,带子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宋昉抱着一摞书,书页边缘蹭着胳膊,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
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迎面吹来,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淮序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在路面上滚出轻快的“咕噜”声,偶尔碰到路沿,弹起来又落下。
他侧头看宋昉,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
“过几天去看海吧?听说海边这个时候最舒服。”
他顿了顿,踢石子的脚收回来,脚尖蹭了蹭宋昉的鞋边。
“顺便把我新歌的结尾写完,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能反悔。”
宋昉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沈淮序的影子比他高些,肩膀宽宽的,把他的影子半拢在怀里。
他听着对方语气里的期待,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好,不会反悔。”
话音落下时,他悄悄往沈淮序身边靠了靠。
胳膊肘碰到对方的手臂,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影子在路灯下贴得更紧了些。
推开家门时,玄关暖黄的灯正亮着,像提前等了很久的拥抱。
灯光漫过鞋柜上摆着的全家福,落在宋昉刚换的拖鞋上,柔软的布料裹着走了一路的脚,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餐厅的方向飘来排骨的甜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勾得人鼻尖一酸。
苏婉正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出来,米白色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深褐色的酱汁,是刚才收汁时不小心溅上的。
她看到宋昉,眼睛立刻亮了,笑着拍了拍手,掌心沾着点面粉。
“可算回来了!考完试该好好补补,你爸下午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肋排。”
说话间把盘子稳稳放在餐桌中央。
宋明远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碗筷。
见宋昉坐下,才慢悠悠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只是看着儿子笑。
“饿坏了吧?快吃,排骨凉了就不香了。”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着,在暖黄的灯光下融成一团温柔的烟火气。
宋昉刚夹起一块排骨,就见宋明远放下筷子,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清了清嗓子,神情比平时郑重了些。
“儿子,有件事要跟你说。爸爸申请了去危地马拉支教,下个月就动身。”
宋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排骨上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浅黄。
他抬眼看向父亲,宋明远的眼里有期待也有歉疚,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些。
宋昉很快扬起一个理解的笑容,眼底没有惊讶,只有温和的光。
“是好事啊爸,您之前总说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这不是正好吗?”
苏婉正给宋昉盛汤的手顿了顿,汤勺在碗沿磕出轻响。
她眼圈悄悄红了,却还是往宋昉碗里夹了块排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爸啊,就是闲不住。年轻的时候想去,总被工作绊着,现在总算能遂愿了。”
宋昉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他把自己的温度慢慢传过去,轻声说。
“妈,我会经常回来的。等我去了大学,放假就回来看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微红的眼眶上。
苏婉看着儿子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少年人的憧憬,有对未来的笃定,还有稳稳的踏实。
她反手握了握宋昉的手,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薄汗,欣慰地笑了。
晚饭后,宋昉抢着收拾碗筷,苏婉要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
“坐着歇会儿,我来就行。”
他在厨房洗碗时,水声哗哗地响,混着客厅里母亲看电视剧的声音,是熟悉的、安心的家的声音。
洗完碗擦干手,他又帮母亲把餐桌擦得干干净净,才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台灯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暖黄的光线漫过书桌,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笔。
宋昉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枚灰钻耳钉,指尖刚碰到金属,就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把耳钉放在掌心,借着台灯的暖光仔细看着,灰钻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指尖轻轻拂过钻面,能摸到细微的纹路。
这一切就像梦一样,逐渐慢慢清晰,人生的脉络,随着天光,一点一点光亮起来。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