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窗帘缝隙淌进宿舍,在地板上射出一道暖黄的光斑。
宋昉是被自己急促的心跳惊醒的,眼皮掀开的瞬间,目光先不受控制地瞟向对床。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只是枕头上那道浅浅的压痕还没散尽,混着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漫过来,是沈淮序独有的味道。
昨晚那些滚烫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沈淮序带着寒气的外套落在床脚,他掌心覆上来时的温度,低沉嗓音贴着耳廓的哄诱,还有自己晕乎乎吐露的那句“喜欢”……
宋昉的呼吸骤然变促,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连带着耳垂都烧得滚烫。
他胡乱抓过外套就往门外冲,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慌乱的声响,临到门口还差点撞到门框,踉跄着扶住墙才站稳。
走廊里刚巧遇上沈淮序端着洗漱盆回来。
男生穿件灰色连帽卫衣,额前碎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看见他时,沈淮序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习惯性地弯起,露出点少年气的笑意。
“醒了?食堂的豆浆刚热好,给你留了加糖的。”
他说着就把手边那杯还冒热气的豆浆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宋昉的手背。
那点温热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宋昉猛地缩回手,低头轻声说:“谢、谢谢,我先去洗漱。”
话音未落就转身狂奔,外套的衣角扫过沈淮序的手臂,带起一阵慌乱的风,连沈淮序“慢点跑”的叮嘱都没敢回头应。
沈淮序举着豆浆的手僵在半空,杯壁的温热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看着宋昉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泛起一层薄红。
这场无声的躲避战,从清晨就拉开了序幕。
早餐时周彤递来牛奶,宋昉刚接稳,眼角余光瞥见沈淮序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握着牛奶盒的手指瞬间收紧,盒身被捏出几道白痕。
他几乎是抢在沈淮序开口前,匆匆对周彤道了谢,转身就走,连沈淮序在身后“欸”的一声都假装没听见。
课间在走廊给陈瑶讲学生会流程,宋昉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文件夹边缘,讲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赵磊喊“淮序这边”的声音,他猛地一顿,目光飞快扫过走廊尽头。
沈淮序正抱着吉他朝这边走,阳光落在他肩上,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好看。
宋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陈瑶:“抱歉,我突然想起办公室还有文件没拿。”
说完就抱着文件夹快步冲进教学楼,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连文件夹边角磕到门框都没察觉。
第三次躲在图书馆,宋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翻书的指尖猛地顿住,书页被捏得发皱。
他头也没抬,趁着沈淮序还没走到桌边,抱着书就往阅览区最深处藏,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书架,才敢偷偷抬眼瞟了瞟。
看见沈淮序站在空桌前皱眉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涩。
食堂打饭时换队伍的脚步太急,差点撞到端着汤碗的徐舒;教室门口看见沈淮序等在那里,他拐进空教室时膝盖撞到讲台,疼得他眼尾发红却不敢出声……
第五次躲避结束后,宋昉靠在空教室的墙壁上,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思考了很久。
有没有必要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一屋檐下,他到底能躲他多久?
但他没勇气去面对。
他蹲在门后,一边缓解疼痛一边让自己清醒,他的一丝不苟,他的游刃有余,他的理智,全部崩塌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真的没办法。
他不能用沈淮序的前程来为他们的感情铺路。如果一朵玫瑰没有被人看到,没有获得称赞,那养花人真的快乐吗?
这份刻意的疏离,没逃过周围同学的眼睛。
下午自习课间隙,周彤戳了戳身旁的林溪,眼睛却瞟着斜前方。
宋昉正低头整理学生会文件,沈淮序坐在他后排,手指烦躁地转着笔,目光时不时往宋昉背上瞟,那眼神像是要烧出个洞来。
“欸,你觉不觉得会长和淮序有点不对劲?”
周彤压低声音,手肘碰了碰林溪的胳膊。
“早上早餐会长明明离淮序更近,非绕远去接我手里的牛奶,刚才下课淮序想跟他说话,他抱着作业本就跑,跟见了鬼似的。”
林溪推了推眼镜,想起早上走廊里宋昉慌慌张张躲沈淮序的样子,轻轻点头:“确实有点怪。以前他俩在宿舍经常一起刷题,上周淮序没回来时,会长还总问起淮序有没有发消息,怎么现在反而躲着了?”
旁边的陈远叼着棒棒糖转过来,耳朵尖得很。
“你们说淮序和宋昉啊?何止啊,刚才去排练室拿谱子,看见淮序对着吉他发呆,赵磊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这可是头一回。”
赵磊正好经过,听见这话皱了皱眉,直接加入讨论。
“何止发呆,早上练和弦都错了三个,以前他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瞥了眼沈淮序的方向,压低声音,“淮序昨天晚上回来的,指不定昨晚发生啥了。”
“能发生啥?”
周彤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总不能是吵架了吧?可淮序看会长那眼神,也不像吵架啊,倒像是小媳妇看出轨的丈夫……”
她话没说完,被徐舒轻轻拍了下胳膊。
她刚从外面打水回来,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别瞎猜,说不定是学习上的事。”
赵磊反驳:“八成不是学习的事啊。”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朝宋昉那边看了眼,正好撞见沈淮序又一次看向宋昉的背影,眼底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徐舒和季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几人的小声议论没持续多久,上课铃就响了。
那份“不对劲”的氛围,却像冬日里的海雾,悄悄弥漫在教室的空气里。
沈淮序的耐心早在第三次躲避时就耗尽了。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吉他拨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看见后勤仓库后那只缩在纸箱里的小奶猫,眼神才忽然亮了亮。
他把小猫裹进自己的灰色围巾里,指尖轻轻挠了挠猫下巴,小家伙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暖乎乎的气息蹭在他手背上。
“就靠你了我的宝贝儿,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跑不了。”
沈淮序抱着猫走到三楼楼梯转角,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台阶上。
他知道这是宋昉值日的区域,他有把握等到他。
他自己退到下一层的阴影里,后背抵着斑驳的墙壁。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梯口,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就传来宋昉的脚步声。
果然上钩了。
沈淮序眼底燃起火苗,立誓一举成功。
男生穿着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沾了点灰尘。
他拎着垃圾袋,脚步轻快地往下走,直到那声细弱的“喵”响起,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宋昉低头看见台阶上那团小小的白色身影时,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瞬间漾开柔软的笑意。
他放下垃圾袋,动作很轻,缓缓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家伙怎么在这里?冷不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奶猫犹豫地晃了晃尾巴,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蹭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宋昉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他指尖轻轻顺着猫毛往下梳,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我带你去找……”
“找什么?”
温热的手掌突然从身后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还有一丝烟草的暖意,轻轻压在他的眼睫上,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熟悉的嗓音贴在耳边,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终于逮到你了,宋会长。”
宋昉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块,连呼吸都忘了。
耳廓很快红透,那抹红色顺着脖颈往下蔓延,连带着锁骨处都泛起淡淡的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淮序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腹蹭过耳廓时的微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沈淮序……”
他的声音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似的。
抱猫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小猫护在怀里,“别闹了。”
沈淮序却没松手,反而顺势握住了他没抱猫的那只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指尖轻轻摩挲着宋昉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最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沈淮序迫不及待的想要真相。
他牵着宋昉往下走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缓缓松开手。
这里是监控的盲区,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沈淮序转过身,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胸看着他。
晨光从楼梯口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躲够了吗?”
沈淮序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火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你绕着我走了五次。你到底在躲什么?”
宋昉抱着小猫的手紧了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小猫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叫声。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般轻轻颤抖着。
他辩解的声音很轻,也很无力,很苍白。
“我没有躲你。”
“没有?”
沈淮序上前一步,鞋跟踩在地上发出轻响,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宋昉泛红的耳垂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质疑。
“那在走廊看见我,为什么突然转身去擦消防栓?林溪昨天才擦过,你擦的那下连灰都没掉。”
“还有早餐时,我手里的豆浆都快递到你嘴边了,你非要走,怎么,我的豆浆是加了料还是烫嘴?”
宋昉被问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后退。
没退两步,后背死死抵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他能闻到沈淮序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混着淡淡的吉他弦松香,是他偷偷记了两年的味道。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底的慌乱。
他没办法保持冷静了。
心乱了,脑子也没法思考。
他只能老实交代,破罐子破摔的想起什么说什么。
“我……”
宋昉像刚学会说话一样,磕磕绊绊的解释。
他眼神闪烁着不敢看沈淮序,他的眼神太烫了。
宋昉的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灰尘,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抖着开口:“我们昨天……”
“昨天怎么了?”
沈淮序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刀,紧紧锁着他。
“昨天你趴在我怀里,睫毛蹭着我的颈窝,说喜欢我,你都忘了?还是说,那是你被我哄晕了头,胡言乱语?”
“不是!”
宋昉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睫毛像被打湿的蝶翼,微微颤抖着。
“我没有忘,也没有说胡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很快低头,他真的觉得难堪,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抬头看他,却撞进沈淮序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淮序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些,但语气仍然认真:“那你躲什么?”
宋昉抱着小猫的手臂松了松,小猫发出细弱的呜咽。
他看着怀里乖乖蜷缩的小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淮序。”
中间停了几秒,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思考。
“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沈淮序追问,脚步又靠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宋昉真的不想说,但他知道,今天不说清楚,他没办法离开了。
“你的乐队刚通过集训选拔,下个月就要去参加全国比赛了。”
宋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赵磊昨天还跟我说,你们已经收到唱片公司的意向函了。你的前途那么好,我不能……”
“不能什么?”
沈淮序突然打断他,眼底翻涌着怒火,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宋昉的脸颊,却又猛地收回了。
“不能让我喜欢你?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你放弃音乐?”
“宋昉,凭什么由你决定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昉急得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我喜欢你,从高二第一次看你在迎新晚会弹吉他就喜欢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沈淮序耳里。
沈淮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连带着怒火都熄了大半。
他看着宋昉泛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底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谁没有秘密呢?
秘密被心上人撞碎的狼狈,真的不好受。
“喜欢我为什么要躲着我?”
沈淮序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觉得我去集训熬那么多通宵,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破比赛?为了当大明星?”
他上前一步,几乎把宋昉圈在怀里和墙壁之间,声音低沉。
“我是为了能有底气站在你身边,宋昉。我想告诉你,我沈淮序不光会弹吉他……”
“我知道你有能力。”
宋昉突然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小猫的绒毛上。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拖累你。他们都说,搞乐队的谈恋爱最影响状态,你集训已经熬瘦了那么多,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分心……”
他怎么能拖累他呢?
如果因为他让沈淮序心神不宁,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不能拉住他,不能让他留下任何一点心思在这里。
他不要他陪着他,他只想让沈淮序去发光,去更远的地方,去更大的舞台。
而不是在这里止步,到此为止。
沈淮序的前程要光辉灿烂,所以他们现在就要到此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敢抬起眼睛看着沈淮序。
眼神里有欣赏,鼓励和惋惜。
“我可以就这样喜欢着你,不用你的回应,不用在一起。等你以后开了演唱会,我就在台下当观众。能看见你就够了,不管是哪里。”
“够什么够?”
沈淮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又疼又急,他伸手想去擦宋昉的眼泪,却被宋昉微微偏头躲开。
他看着宋昉眼底的坚定,还有那抹强装的镇定,心底的火气和委屈突然就炸开了。
“宋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在你眼里,我沈淮序就是那种会为了梦想丢下喜欢的人的混蛋?”
“我愿意因为喜欢你和你在一起,不管以后会不会有结果。”
“我没有把前途压在你身上,不要有压力好吗?”
“我不会因为你分心,能不能……”
沈淮序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指尖微微颤抖着,几乎要碰到宋昉的脸颊。
“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寒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宋昉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看着沈淮序眼底的认真和期待,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起昨晚他温柔的触碰和耐心的哄诱。
宋昉意识到一件事。
他真是错了。
还是影响了他。
结束的还是太晚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睫毛上沾着的泪珠轻轻晃动。
“对不起,沈淮序。”
他掰开沈淮序圈在他身侧的手臂,动作很轻。
他必须抽离,让沈淮序正常起来。
他抱着小猫,侧身从沈淮序身边挤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
沈淮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宋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宋昉抱着那只雪白的小奶猫,脚步匆匆。
他急于抽身离开。
沈淮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沾湿了一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红了眼眶。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下。
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手,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寒意。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意识到,这不是找到了宋昉,是推开了宋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