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昉对着电脑整理学生会年末总结时,玻璃上已经凝了层白雾,他呵出的气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桌角那只深蓝色马克杯还摆在原位,是沈淮序常用的。
杯沿浅淡的咖啡渍像枚未干的印章,印着某人消失了近一个月的痕迹。
“叮咚——”
微信提示音打断思绪,是陈瑶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林溪拍的窗外雪景。
“会长,周彤在群里喊跨年聚呢!KTV包厢都订好了,就差你这个大忙人啦~”
后面跟着个猫咪揣手手的表情包,配文“不去会被挠哦”。
宋昉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了顿,视线扫过班级群里滚动的消息。
周彤发了定位,赵远紧跟着回“马上到”。
他低头看着,敲下“好,我尽快到”。
发送的瞬间,指尖竟有些微颤。
期末考试前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
图书馆的台灯亮到深夜,走廊里的风卷着寒意往衣领里钻,宋昉却总在闭馆时下意识回头。
从前这个时间,沈淮序总会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尽头的暖气片上,见他出来就笑着:“今天这么晚?”
可楼梯间那次不欢而散后,那片暖气片旁就只剩空荡荡的阴影了。
乐队群里倒还算热闹。
陈远晒新换的金色琴弦配文“今晚演出就靠它撑场面”,阿哲举着破镲片拍视频:“众筹买镲片!不然跨年只能敲脸盆了!”
沈淮序只在讨论比赛曲目的时候冒过几次泡,发语音时背景里有钢琴声,尾音带着惯常的笑意。
可宋昉总觉得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流,看着轻快,实则沉得很。
他把那份没说出口的牵挂折进厚厚的复习资料里。
只是在做模拟卷时笔尖戳到草稿纸的“沈”字上,才惊觉自己又在走神。
那天楼梯间里沈淮序红着眼问“凭什么替我决定”的声音总在耳边回响,像根没拔干净的刺,隐隐作痛。
可答应了也不好食言。
宋昉打了车,很快到了地方。
KTV包厢的暖光裹着暖气扑面而来,宋昉刚推开门就被陈瑶拉到沙发上。
她递来杯温热的柠檬水,小声说:“沈淮序刚到,在那边呢。”
宋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角落里的沈淮序正低头看手机。
黑色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灰色毛衣。
他发梢还沾着雪粒,大概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
他指尖在屏幕轻划,抬头时恰好对上宋昉的视线,随即扬起个笑:“来啦?”
语气自然得像从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
可宋昉却注意到他划信息的指尖顿了半秒。
“谢谢。”
宋昉接过柠檬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凉。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沈淮序被他们起哄着唱了首,尾音带着点少年气的沙哑。
宋昉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宋昉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柠檬的酸涩味漫上舌尖。
他看见沈淮序被赵磊灌酒时皱着眉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唇角,像颗晶莹的糖渍。
“别灌他了,”宋昉没忍住开口,“他待会还要回家。”
话音刚落,满包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陈瑶撞了撞林溪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个“有戏”的眼神。
沈淮序却笑得坦荡,用手背擦了擦唇角:“还是宋昉懂我。”
说着把酒杯推远,“真不能多喝,我妈这几天和我视频,查岗严。”
聚会散场时已近十一点,雪还没停,夜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
赵磊打了个寒颤,拍着沈淮序的背:“我送你吧,你家跟我顺路。”
沈淮序晃了晃脑袋,脚步却稳得很,他往宋昉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含糊。
“不用……让他送我,他住得近,我……我有点晕。”
说话时故意往宋昉肩上靠了靠,发丝扫过宋昉的耳垂,带着点雪后的凉意。
宋昉轻轻侧过身避开,喉结滚动了下。
“我不顺路,赵磊送你更方便。”
沈淮序脸上的笑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再坚持。
被赵磊扶着转身时,手指“不经意”勾了下宋昉的包带。
宋昉没在意,裹紧围巾往公交站走,直到站台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听到自己身上响起一个铃声。
他仔细翻找才发现挎包侧袋里多了个硬硬的东西。
是沈淮序的手机。
电话是赵磊打来的。
“宋昉!你是不是拿了淮序的手机?他到家翻遍口袋都没找着,急得在屋里转圈呢!”
宋昉看着掌心那只亮着屏保的手机——屏保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抱着一只小橘猫。
他认得出这是自己的手,他的无名指指腹有一颗小痣。
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后,他尽量平静的回答:“在我这,我现在送过去。”
门铃的余音还没散尽,门就“咔嗒”一声开了。
暖黄的灯光抢先涌出来,在地面上投出片温暖的光晕。
沈淮序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就像宋昉第一次见他站在舞台上。
他总是站在灯光下。
松垮的灰色浴袍裹着刚洗完澡的身体,领口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
他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浴袍领口,在锁骨处洇出一小片深色。
“来了?”
沈淮序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完的微哑,侧身让他进门时,浴袍的腰带松松垮垮晃了晃,露出更清晰的锁骨线条。
宋昉的目光立刻移开,手忙脚乱地脱下沾着雪粒的外套,下意识想递给他。
从前在宿舍,只要他从外面回来,都是沈淮序接过他的外套。
可这次沈淮序抬手挡了挡,指尖擦过宋昉的手背,带着点温热的水汽。
“放沙发上吧,很久没有回来衣架可能落灰了,别蹭脏了。”
客厅暖气足得让人脸红心跳。
沈淮序故意把客厅的灯光调成冷色调,他故意大敞着衣领,让宋昉清楚的看见他的胸腹线条。
活脱脱就是在勾引人。
他看宋昉坐定了,眼底暗了暗。故意当着他的面去拿药瓶。
白色药瓶被他捏在指尖转了半圈,瓶盖“啵”地打开,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玻璃杯里的温水仰头吞下。
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连带着脖颈上刚浮现的薄红都晃得人眼晕。
“你生病了吗?”
宋昉的视线落在那只没贴标签的药瓶上,眉头不自觉拧起。
瓶身光洁,连点字迹都没有,心莫名提了起来。
他知道沈淮序胃不好。
从前练琴忘了吃饭犯胃疼,脸色白得吓人,他总在宿舍备着胃药。
但从不是这种白色药片,他的胃药宋昉认识。
沈淮序把水杯放回茶几,杯底与玻璃面碰撞出轻响。
他转过身时,浴袍领口又往下滑了些,露出小半片温热的胸膛。
他抬眼看向宋昉,忽然勾了勾唇角。
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松枝上:“没生病。”
“那是吃的维生素吗?”
“是椿药。”
“你说什么?”
宋昉握着的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顺着脊椎凉下去。
他僵在原地,看着沈淮序坦荡的眼神,指尖都在发颤。
“沈淮序,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
“没疯。”
沈淮序打断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玻璃结着层薄冰花,他伸出食指顺着冰花的纹路划,指尖的温度融出道细痕,能看见外面漫天飞雪。
沈淮序开始说他没疯的事实。
“我在全国赛拿了金奖,”
他声音轻下来,像在说给窗外的雪听。
“北京的公司给我发消息了,年后去签合约,说要给我做个人专辑。”
他转过身时,浴袍腰带松得快要散开,露出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总担心我前程,怕耽误我,”
他盯着宋昉的眼睛,鼻尖的痣在灯光下一跳一跳,
“现在……该放心了吧?”
宋昉迷茫的听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恭喜你。”
尾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像被寒风冻过的琴弦。
他想起楼梯间里自己说“不要在一起”时沈淮序泛红的眼,想起这一个月里对方在群里发语音时强装的轻松,心脏忽然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涩。
沈淮序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裹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像被逗笑又像在叹气。
“宋昉,你就只会说这个?”
话音刚落,他往后走,没站稳一样,忽然身子一晃,脚步踉跄着朝宋昉倒过来,手臂下意识地去抓宋昉的胳膊。
宋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掌心刚贴上沈淮序的腰侧。
那温度太惊人了,隔着薄薄的浴袍布料,温度顺着掌心往血液里钻。
沈淮序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膝盖轻轻磕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
最后蹲在宋昉面前,轻轻把头靠了过来。
他低着头,额角抵着宋昉的小腹,发梢的水珠蹭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门没反锁,”
他声音闷在宋昉的羊毛毛衣里,带着点含糊的鼻音。
“你想走……现在拉门就能走。”
温热的呼吸透过毛衣渗进来,烫得宋昉心口发颤。
他低头看着沈淮序毛茸茸的发顶,几缕湿发粘在颈后,露出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浴袍的袖子滑到小臂,能看见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跳动。
明明是这样刻意的姿态,偏偏眼底的脆弱藏不住,像只被风雪冻坏的小兽,把最软的肚皮亮出来,小心翼翼地往温暖的地方蹭。
宋昉想起这一个月里,乐队群里沈淮序凌晨三点发的乐谱截图,配文“这段和弦改了十遍终于顺了”;想起比赛直播时镜头扫过他,他抱着吉他仰头调音,鼻尖的痣在聚光灯下闪了闪;想起此刻掌下惊人的温度,和自己快跳出胸腔的心跳。
原来那些故作轻松的背后,藏着这样滚烫的执拗。
“我扶你去卧室躺会。”
宋昉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弯腰去拉沈淮序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手腕时,被烫得指尖蜷缩了下。
沈淮序这次很乖,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
刚站直就踉跄了下,手臂顺势搭在宋昉肩上,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
宋昉的肩膀被压得微沉,鼻尖却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沐浴露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和他身上越来越高的体温缠在一起。
像张温软的网,把所有理智都困在了里面。
卧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道缝,雪光从缝里钻进来。
宋昉扶着沈淮序往床边走,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那处的皮肤烫得惊人,像要烧起来似的。
这药真的是……
把人安置在床上时,沈淮序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着点湿意的痒。
宋昉扯过被子想给他盖上,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沈淮序半睁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像蒙了层薄雾。
“宋昉。”
沈淮序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软得发沉。
他拉着宋昉的手往自己心口带时,指节在微微发颤,掌心的汗混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宋昉指尖发麻,连带着胳膊都有些僵硬。
宋昉的手被他按在浴袍下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似的,一下下撞在他的掌心。
他下意识想抽手,手腕却被沈淮序更紧地攥住,声音里带着点慌。
“别躲我。”
“先松开。”
宋昉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抵着他的胸膛,试图拉开距离。
“你在胡闹什么?这种药能乱吃吗?”
沈淮序却没松,反而把他的手按得更实,眼底的水汽氤氲着,鼻尖的小痣泛着红。
“不胡闹的。”
“我查过了,就是点发热的药,没副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
“我就是……想让你留下。”
“留下也不能这样。”
宋昉的喉结滚了滚,目光避开他湿漉漉的眼睛,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雪光上。
“你刚拿到合约,该好好休息,不该为难自己做这种事。”
“哪种事?”
沈淮序忽然抬眼,眼底的雾散了些,露出点执拗。
“是‘你送我回家’这种事,还是‘我喜欢你’这种事?”
宋昉的指尖发软,清晰得感觉到沈淮序胸膛微微的起伏。
他想说“都不是”。
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沈淮序,我们之前说过的。”
楼梯间那句“还是不要在一起”像根刺,扎在两人之间。
“说过什么?”
沈淮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哑意。
“说你要把喜欢藏起来?说你怕耽误我前程?”
“宋昉,我说我比赛拿金奖了,公司要签我了,这些够不够让你放心?”
他攥着宋昉的手晃了晃,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疼。
“现在我前程稳了,能不能……换你别躲了?”
“这不是一回事。”
宋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力。
“签了公司更该专注,你要做专辑,要巡演,我们……”
“我们怎么了?”
沈淮序打断他,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宋昉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们就不能等吗?等我忙完这阵,等我站稳脚跟,宋昉,我等得起。”
宋昉的心像被那滴水砸得颤了颤。
他看着沈淮序眼底的恳切,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认真。
他想说“等不起的是时间”,想说“感情会被距离磨淡”,可话到嘴边,却被沈淮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从楼梯间那天起,我就没睡好过。”
沈淮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腹摩挲着宋昉的手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练琴时总想起你说‘不要在一起’,比赛台上闭眼前,脑子里全是你躲我的样子。”
“宋昉,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
“我不是不相信……”
宋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
“我是怕……怕你后悔。”
怕他为了一时冲动,耽误了更重要的路;怕自己忍不住依赖,最后却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我从不后悔喜欢上你。”
沈淮序说得又快又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点燃的篝火。
“但我也很后悔你知道吗。”
宋昉的心狠狠的震了一下。
他怕听到让他难过的话。
但他还会喜欢沈淮序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后悔的是那天没拉住你,后悔让你一个人藏了这么久。”
他轻轻拽了拽宋昉的手,把人往床边拉了拉。
贴着宋昉的耳朵,声音软得像撒娇。
“就今晚,好不好?别想以后,别想前程,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人?”
宋昉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眼眶却莫名发热。
他看着沈淮序故作可怜的样子,眼角湿漉漉的看着他,像在无声地恳求。
理智还在尖叫“不行”,可心底那点柔软却被勾得越来越大。
“这样不行。”
他吸了口气,试图挣开手,“你该好好休息。”
“没有你我休息不好。”
沈淮序耍赖似的往他身上靠了靠,浴袍领口蹭过宋昉的手腕。
“会长大人,就一次,就今晚……让我知道你没骗我,你说的喜欢是真的,好不好?”
宋昉的指尖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沈淮序越来越烫的体温,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热气的味道。
那些反复排练的拒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淮序……”
“嗯?”
沈淮序立刻应着,眼底的光亮了亮,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宋昉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鼻尖那颗暖融融的小痣,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塌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
“……好。”
“答应你。”
沈淮序愣住了,攥着他的手猛地松开又立刻攥紧,眼底的雾瞬间散开,露出里面炸开的狂喜。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把宋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任由那急促的心跳震得两人都发颤。
“你说真的?”
他哑着嗓子问,像怕听错似的。
宋昉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动了动,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的暖气裹着两人的呼吸,那些没说尽的拉扯和犹豫,终于在这个字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