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走廊很暖,舞台追光的余温还没散尽,混着走廊尽头圣诞树飘来的松针香,那棵三米高的杉树上缠满了银丝带和星星灯,暖黄的灯串垂成瀑布,在水磨石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会发光的碎钻。
沈淮序刚把电吉他小心地塞进黑色琴包,指腹蹭过冰凉的琴弦,指尖还带着震颤的余感。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一滴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在尖尖的下巴挂了会,才被他用手背胡乱擦掉,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鼻尖的痣沾了点水汽,在暖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像落了颗会呼吸的星子。
他侧耳听着礼堂里传来的新年倒计时,转身时后背撞到琴包,踉跄半步,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他瞬间弯起眉眼。
“宋昉!刚在台下看见没?最后那首《新年快乐》,我特意加了间奏,你听着是不是特像放烟花?”
宋昉站在道具架旁,手里捏着最后一份设备清单,指尖夹着的黑色水笔转了半圈,稳稳停在指节间。
他穿了件熨帖的浅灰色高领毛衣,领口抵着下巴,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又温和,外面套着学生会的红色马甲,左胸别着枚烫金的“元旦筹备组”徽章,边角磨得有些发亮。
忙了一整晚的眉头原本蹙着淡淡的倦意。
但在看清沈淮序亮晶晶的眼睛时,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点点舒展开,连声音都浸着暖意。
“看见了,听得很清楚。你弹到高潮时,台下前排女生的荧光棒都快挥成星海了。”
“那必须的!”
赵磊叼着半根橘子味棒棒糖凑过来,糖纸在指尖沙沙响。
“淮序今天那身黑夹克帅炸了,在台上发梢都带光,我在后面看都觉得帅!”
阿哲举着两根亮闪闪的发光棒,塑料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
“今晚庆功宴必须喝酒!校门口那家酒馆的粗陶碗装着,甜丝丝的,正适合跨年夜!”
陈瑶和林溪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金葱彩带,陈瑶的发梢沾了片银色亮片,笑着抬头冲宋昉招手。
“会长快把马甲脱了呀,你看你领口都汗湿了,咱们去吃饭,暖一暖!”
周彤挽着赵远走过来,指尖戳了戳沈淮序的胳膊肘。
“沈大主唱,今晚可别像上次中秋那样,半杯酒就脸红到耳根啊?”
季婧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笑,眼尾的痣在暖光里若隐若现:“我赌他三杯必倒,赌一包薯片。”
沈淮序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耳朵尖却先红了半分。
“谁说的!今晚新年新气象,我酒量绝对……”
话没说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宋昉脸上,亮晶晶的,带着点求肯定的小期待,像只等着被夸的大金毛。
宋昉无奈地弯了弯唇,转身往值班室走。
脱红色马甲时,指尖勾住领口轻轻一扯,布料摩擦着脖颈,方才被沈淮序目光扫过的地方,像落了片温热的羽毛,痒丝丝地往心里钻。
小酒馆离学校不过百米,冬夜的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糊着窗花的玻璃窗上。
店里却暖得让人想缩成一团,松木桌凳带着淡淡的木纹香,墙上贴满了学生们写的新年愿望便利贴,红的黄的绿的,像开了一墙小野花。
角落的电视正放着跨年晚会回放,主持人的笑声混着火锅的咕嘟声。
热酒装在粗陶碗里端上来,米白色的酒液冒着袅袅白汽,甜香混着桂花味漫开来。
沈淮序果然没撑过十分钟。
他捧着陶碗小口抿着,起初还强撑着和赵磊碰杯,可一碗酒下肚,脸颊就像被夕阳染透的云,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原本支着胳膊肘撑在桌上,指节敲着桌面打节拍,这会儿脑袋却越来越沉。
先是轻轻磕了下桌沿,发出“咚”的轻响,随即像找准了最舒服的依靠,一歪头就稳稳靠在了宋昉的肩膀上。
“唔……”
他舒服地蹭了蹭,鼻尖抵着宋昉毛衣的领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酒后的软。
“宋昉你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好暖和……”
宋昉的肩膀瞬间僵得像块石板,随即又软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沈淮序的呼吸带着热米酒的甜香,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像小猫的尾巴尖扫过,痒得他指尖都蜷了蜷。
他悄悄抬手,虚虚护在沈淮序的腰后,掌心贴着对方羽绒服下温热的腰线。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轻微的起伏,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噗——”赵磊一口米酒差点喷在陈远胳膊上,指着沈淮序笑得直抖。
“我说什么来着!这哪是升级酒量,分明是升级黏人技能!一杯就开始挂会长身上了?”
陈远笑着拍沈淮序的后背,掌心刚碰到就被他不满地躲开,只往宋昉怀里缩。
“人家这是借酒行凶,早等着靠会长取暖呢。”
沈淮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宋昉的肩膀上扫了扫,嘟囔:“才没有……”
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尾音拖得长长的,非但没反驳成,反而更像撒娇。
宋昉低头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沈淮序脸上,能看见他嘴唇抿成浅浅的月牙,嘴角还沾着点甜酒的湿痕,乖得让人心里发软。
快到宿舍关门时间,大家才裹紧外套散场。
沈淮序已经彻底醉了,整个人挂在宋昉身上,一米八几的个子压得宋昉肩膀微微下沉,却乖顺得很,脑袋搭在对方颈窝,呼吸均匀地喷在锁骨处。
宋昉半扶半抱着他往回走,冬夜的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了两圈搭在沈淮序脖子上,围巾尾端还沾着他身上的洗衣液香。
“冷……”沈淮序往他怀里缩了缩,下巴抵着宋昉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只怕冷的大型犬。
“快到了,再走五分钟就到宿舍楼了。”
宋昉低头应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散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覆着薄雪的路面上。
沈淮序的脚步虚浮,时不时踢到路边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在踩碎一地星光。
走到校门口的圣诞树旁,沈淮序忽然定住不动了。
树上的星星灯串正闪着暖光,红的绿的光映在他醉醺醺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满眶碎钻。
“灯……好看……”
他喃喃着,伸手想去够最低的那串灯,身体却晃了晃,差点往前栽倒。
宋昉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掌心贴着对方温热的腰腹,无奈地劝他。
“别碰呀,会触电的。我们要快点回宿舍,不然宿管阿姨要锁门了。”
往前走了没几步,街角卖热红薯的小摊飘来甜香,沈淮序的脚步又顿住了。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冒着白汽的铁皮桶,赖在原地不肯走,手指扯着宋昉的袖子轻轻晃。
“要吃……新年要吃甜的……”
宋昉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离关门只剩十二分钟,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转身买了个红薯,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沈淮序手里。
“拿着,边走边吃。”
可没走两步,沈淮序又蹲在了雪地里,手指戳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嘴里念叨着“像小兔子”,指尖沾了雪粒也不在意。
“沈淮序。”
宋昉看了眼时间,离关门只剩十分钟了,语气不由得沉了沉,刻意压出几分严肃,连眉峰都微微蹙起,
“别磨蹭了,再不走真的要被锁在外面了。”
沈淮序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蒙着的水汽,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沾了点雪粒,像被冻住的蝶翼。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乖乖地从雪地里站起来,被宋昉拉着往前走时。
脚步放得轻轻的,连踢到积雪的声音都没了。
宋昉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涩涩的。
他其实没真生气,只是着急,可看沈淮序这副蔫蔫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磨蹭真的要被锁在外面了。
总算在关门前三分钟冲进了宿舍楼。
宋昉扶着沈淮序进了他的宿舍,屋里漆黑一片。
他松开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的灯光漫开来,照亮了散落着乐谱和吉他拨片的书桌。
他刚转过身想扶沈淮序到床边,却没注意对方就站在身后半步远,一下子撞了个满怀。
沈淮序闷哼了一声,却没像平时那样抱怨“你撞我”。
宋昉刚想说“抱歉”,指尖就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低头一看,沈淮序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掉。
一滴接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像融化的雪水突然落进了心里。
“你……”宋昉瞬间慌了神,刚才的急和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慌乱。
他抬手想去擦沈淮序的眼泪,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脸颊,就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沈淮序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滚烫,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像要哭碎了:“你凶我……”
“对不起,对不起。”
宋昉的声音立刻软下来,放得又轻又柔,连尾音都带着哄意,“是我不好,不该那么说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反手握住沈淮序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想暖热对方冰凉的指尖。
“你以前都对我笑的……”
沈淮序吸着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泪珠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他的眼睛红得像含着水的兔子,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下,“你刚才脸好冷……像不喜欢我了……”
宋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疼得他指尖都麻了。
他另一只手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沈淮序擦眼泪。
指尖碰到对方滚烫的脸颊,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着急。”
“要你哄……”
沈淮序得寸进尺,把脸往他手心蹭了蹭,鼻尖的小痣蹭过宋昉的掌心,痒痒的。
“要像之前哄小猫那样……”
“好,我哄你。”
宋昉扶着他走到床边,弯腰帮他脱掉鞋,鞋跟处还沾着点雪粒。
沈淮序乖乖地坐着,眼泪还在掉,却不说话了,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宋昉,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眼底的委屈和依赖明明白白的。
宋昉帮他脱掉外套,把被子拉到他胸前盖好,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热米酒的后劲似乎上来了,沈淮序的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在小声嘟囔。
“新年……要和你一起……”
“嗯,我们一起呢。”
宋昉轻声应着,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鼻尖那颗小痣,软软的,带着点温热的水汽。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宋昉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酒后的微颤。
“别走……”他嘟囔着,指尖用力,把宋昉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陪我……”
宋昉低头时正好对上他半睁的眼睛。
沈淮序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黑,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带着点醉后的迷蒙和依赖。
“你手好暖……”
他把宋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脸颊的热度烫得宋昉指尖发麻,鼻尖那颗小痣蹭过他的掌心,软乎乎的。
“我不走。”
宋昉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我在这儿陪你。”
沈淮序似乎满意了,嘴角微微扬起,却又突然委屈起来,把脸埋在宋昉的手心里蹭了蹭
他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凶我……我都吓到了……”
“是我不好。”
宋昉放柔了声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脸颊,“以后不凶你了,嗯?”
他能感觉到沈淮序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像羽毛轻轻扫过。
沈淮序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狡黠的醉意。
“那你亲我一下……就不生气了……”
宋昉的呼吸猛地一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看着沈淮序泛红的眼角和认真的眼神,知道这是醉话,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他犹豫了半秒,最终只是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带着自己微凉的体温。
“好……”
沈淮序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重新把脸埋回宋昉手心。
“还要牵手……”他笨拙地把自己的手塞进宋昉手里,手指用力蜷缩,把对方的手指牢牢扣住。
他的手比宋昉的大些,掌心却全是汗,烫得惊人。
宋昉任由他扣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被子,掌心传来他平稳的呼吸。
沈淮序的身体渐渐放松,抓着他的力道也松了些,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
他低头看着沈淮序睡着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沈淮序的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明天就都忘记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敲打着玻璃,发出温柔的声响。
宋昉坐在床边,任由沈淮序握着自己的手,掌心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