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正殿内,那短暂的寂静被锦瑟公主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的细微声响打破。她并未饮用,只是用那双遗传自孝贤皇后、此刻却冰冷得几乎不近人情的凤目,再次缓缓扫视殿内众人。
“说起舒妃娘娘,”锦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公主离宫前,依稀记得她身子骨还算强健,十阿哥虽体弱,她也总是亲自照料,精神尚可。怎的如今,竟到了连寻常请安都无法支撑的地步了?” 她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恭妃林徽月身上,“恭母妃与舒妃娘娘同住一宫,想必最是清楚。这病……是何时起的?太医又是如何说的?”
林徽月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却无懈可击,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公主有所不知,这人哪,心气儿一散,病就容易找上门。十阿哥是舒妃姐姐的命根子,骤然没了,哀毁过度,自然是伤及了根本。太医院日日请脉,汤药不断,只是心病……终须心药医。” 她轻叹一声,仿佛感同身受,“臣妾每每劝解,也是收效甚微,只盼着时间能慢慢抚平伤痕。”
锦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的目光又转向令妃魏嬿婉和庆嫔陆晚晚,语气稍缓:“方才在乾清宫,多劳令母妃与庆母妃操持迎接。本公主瞧着,宫中诸事井井有条,比之当年母后……在时,亦不遑多让。” 她提到“母后”二字时,音调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令母妃如今协助皇额娘管理六宫,想必十分辛劳。”
魏嬿婉心中酸涩更甚,却只能恭敬回道:“公主言重了。臣妾愚钝,不过是恪守本分,尽力为皇后娘娘分忧罢了。宫中安宁,皆是皇上、太后、皇后娘娘统御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恪守本分……” 锦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笑非笑,目光却越过魏嬿婉,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曾在长春宫为她母亲梳头、说笑,眼眸明亮的宫女。“是啊,这宫里,最重要的便是‘本分’二字。该是谁的,便是谁的;不该肖想的,哪怕一时风光,终归是镜花水月。”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各人心头不同的涟漪。
纯贵妃苏绿筠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嘉贵妃金玉妍摇扇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一直沉默少语的愉妃珂里叶特氏,此时放下茶盏,温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公主远道归来,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回公主旧日所居的漱芳斋稍事歇息?皇后娘娘怀着身孕,久坐亦是疲乏。待公主安顿下来,姐妹间叙话的时候还长。”
她这话说得体贴周全,既顾全了公主的体面,又给皇后递了台阶,也暂时缓解了殿内紧绷的气氛。
皇后逐玉闻言,感激地看了愉妃一眼,顺势接口:“愉妃说的是。锦瑟,你的漱芳斋一直有人打理着,陈设未变,一应物件都是你从前用惯的。你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本宫再设家宴为你接风。”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若是缺什么,或是想找哪位娘娘说话,尽管遣人来承乾宫说一声。”
锦瑟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这位继后。她看着逐玉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努力表现温和却难掩疲惫与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站起身,依礼道:“儿臣多谢皇额娘体恤。那便先行告退,不打扰皇额娘与各位母妃了。”
她的目光在起身相送的妃嫔脸上再次掠过,在纯贵妃闪躲的眼神和嘉贵妃故作镇定的笑容上各停留了一瞬,最后,与令妃魏嬿婉的目光有一刹那的交汇。那眼神依旧复杂,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疏离,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
锦瑟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承乾宫。她挺直的背影,那身耀眼的红衣,渐渐消失在春日明媚却森严的宫道尽头,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妃嫔,和一室骤然松弛下来、却更显暗流涌动的空气。
纯贵妃几乎是瘫软般地坐回椅中,背后已是一片冷汗涔涔。嘉贵妃收敛了笑容,盯着锦瑟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盘算什么。恭妃林徽月重新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凉。愉妃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只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
皇后逐玉轻轻舒了口气,扶了扶沉重的发冠,对众人道:“今日辛苦各位妹妹了,都散了吧。令妃留下,本宫还有些宫务要与你商议。”
妃嫔们各怀心思地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皇后与令妃两人时,逐玉才真正卸下强撑的端庄,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倦意:“嬿婉,你瞧出来了么?锦瑟她……变了很多。她看这后宫,看本宫,看每一个人,都像是隔着一层冰。”
魏嬿婉走近两步,低声道:“皇后娘娘,公主经历了孝贤皇后和大行阿哥们的变故,又远嫁蒙古,见识了草原的辽阔,再回来看这四方宫墙,心境自然不同。她今日言语……虽有些锐利,但并未真的为难谁,或许,只是提醒。”
“提醒?” 逐玉苦笑,“提醒本宫这继后之位坐得不易?提醒这后宫从未真正平静?还是提醒本宫……腹中这个孩子,会引来多少目光?”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魏嬿婉心中亦是沉重。锦瑟的归来,如同一颗投入已不算平静的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浪花,恐怕才刚刚开始。她不仅代表着孝贤皇后未尽的余泽,更代表着一种来自宫墙之外、更为复杂的力量与视角。皇帝对公主复杂的态度,后宫各方势力对公主归宁的忌惮与算计,还有公主本身那深不可测的心思……都预示着,乾隆十八年的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安稳。
“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凤体,平安诞下皇子或公主。” 魏嬿婉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劝慰道,“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公主毕竟是皇上的嫡长女,皇上心中……定有计较。”
逐玉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殿外漱芳斋的方向,幽幽一叹:“但愿如此吧。只盼着,她此次归宁,莫要再掀起什么风浪才好。”
然而,无论是她还是魏嬿婉都心知肚明,和敬公主爱新觉罗·锦瑟的归来,本身就已是一道不容忽视的变数。在这暗流涌动的深宫,平静的表象之下,新的波澜,已然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