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和敬归来

第七十八章 和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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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八年的春，到底还是挣脱了冬日的桎梏，将暖意与生机洒满紫禁城。乾清宫内，为迎接和敬公主归宁，早已装饰一新。大红的宫灯、五彩的绸缎悬挂于梁柱之间，虽是为公主回门而设，却也隐隐冲淡了去岁接连丧子失妃的阴郁之气。

皇太后钮祜禄氏端坐于上首，目光慈和地巡视了一圈殿内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下首负责此事的令妃魏嬿婉，温言笑道：“令妃，此番布置，哀家瞧着甚好，典雅不失喜庆，规矩中透着亲切，你确是费了心思了。”

魏嬿婉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闻声恭敬欠身，唇角含笑，却不居功，侧身将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身浅碧色旗装、气质愈发沉静的庆嫔陆晚晚让了出来：“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妾不敢擅自居功，此番仪典诸多琐碎事宜，多亏了庆嫔妹妹从旁鼎力相助，细心打点，否则臣妾只怕要手忙脚乱，难免疏漏。”

太后目光转向庆嫔，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庆嫔也是个稳妥细致的孩子，这些日子前朝后宫事多，难为你还能时常抽空来寿康宫陪我这老婆子说话解闷。你们姐妹同心，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帖，都该好好赏赐才是。”

庆嫔陆晚晚敛身行礼，声音温婉，已褪去了初入宫闱时的几分青涩，多了份沉稳：“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妾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能为您和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说话间，殿外礼炮轰鸣，噼啪作响，绚丽的彩烟在空中绽放。一抬抬系着红绸、彰显着皇家恩宠与科尔沁部厚意的箱笼礼物，被太监们鱼贯抬入，陈列于殿前广场，琳琅满目。

魏嬿婉与陆晚晚相视一眼，并肩立于乾清宫殿门内，静静等候今日的主角。

銮仪卫开道，宫人屏息。一乘装饰极为华贵、轿身覆盖着金线绣满祥云瑞兽、以香金镂空彩绸缎装点的八抬凤舆，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缓缓停稳。

轿帘被宫女轻轻掀开，身着正红色八团龙凤双喜纹吉服、头戴镶嵌着东珠与红宝石的固伦公主冠、耳畔朱玉耳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和敬公主爱新觉罗·锦瑟，终于现身。

然而，这位本朝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获封“固伦”封号的尊贵公主，脸上却没有半分归宁的喜悦。她目光清冷，如同浸了寒霜的琉璃，淡淡扫过眼前熟悉的朱红宫墙、金瓦飞檐，那眼神里非但没有眷恋，反而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厌恶与疏离，仿佛看的不是家，而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礼仪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她下轿。锦瑟一步一步，踩在铺陈的华贵红毯上，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行至御座前，依制向端坐其上的皇帝弘历跪拜叩首，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锦瑟，恭请皇阿玛圣安。”

弘历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中莫名一滞，那份久别重逢的喜悦被这过于规矩的疏离冲淡了几分。他努力挤出一个慈父的笑容，从身旁取过一个制作精巧、系着五彩丝绦、鼓面在光下能反射出斑斓色彩的小拨浪鼓，带着几分讨好地递过去：

“锦瑟，快看看，这是朕命内务府新做的，和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一模一样，声音清脆得很……”

锦瑟抬起眼帘，目光在那色彩鲜艳的拨浪鼓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再次敛衽，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般割在弘历心上：

“儿臣谢皇阿玛厚爱。不过……儿臣早已不是需要玩具哄慰的年纪了。庆佑都已满两岁，会跑会跳，这等稚子玩物，实不该再是儿臣所有。”

弘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迅速蔓延。他讪讪地收回手，将拨浪鼓随意搁在案上，轻咳一声，借口前朝尚有政务待处，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开了。

魏嬿婉与陆晚晚一左一右上前，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见锦瑟微微颤动的眼角余光扫过魏嬿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陌生，或许还有一丝被时光掩埋的、极淡的怅惘，深深地烙在魏嬿婉心上，让她心头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曾几何时，那个会在长春宫里追在她身后，脆生生喊着“嬿婉姑姑”，缠着她讲宫外趣事、一起偷偷品尝点心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了姿态雍容、喜怒不形于色的固伦公主。她被迫接受了母亲的骤然离世，看透了父亲的君心难测与薄情，将自己打磨成了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端庄典雅的典范。而自己，也从那个挣扎求存的小宫女，为了替孝贤皇后复仇，一步步走到了四妃之位。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锦瑟似乎并未在意她们的情绪，目光平静地转向魏嬿婉，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令母妃，许久不见，您容颜依旧。劳烦您，带儿臣去承乾宫，向皇额娘请安吧。”

魏嬿婉压下心头的翻涌，正欲应声，身后的庆嫔陆晚晚已悄然上前一步，轻轻在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递过一个理解和宽慰的眼神。

承乾宫正殿。

妃嫔们早已按位次坐定，等待着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皇后辉发那拉逐玉虽怀有身孕，反应颇大，脸色带着些许苍白，却仍强撑着换上了沉重的吉服朝冠，端坐于凤座之上。

底下几个新晋的低位妃嫔，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位传说中的和敬公主，好奇着她的容貌性情。

纯贵妃苏绿筠端坐着，手中帕子却被无意识地绞紧。听到“和敬公主”四字，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孝贤皇后富察容音那张温婉却绝望的脸，以及那场吞噬了七阿哥、也间接带走了皇后性命的大火……她神色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嘉贵妃金玉妍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从容依旧，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傲慢。她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纯贵妃，又落在凤座上强撑的皇后身上，摇着手中的泥金芍药团扇，语带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皇后娘娘，这春日里天气渐热，把咱们姐妹拘在这儿等候也就罢了，您可是双身子的人，最是辛苦，也该顾惜着些自个儿才是。” 她眼风扫向纯贵妃，轻笑一声，“您看纯贵妃姐姐，这还没到盛夏呢，额上都见汗了，怕是心里……燥得慌吧？”

纯贵妃闻言，立刻愤怒地蹙起眉头瞪向她，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愉妃珂里叶特氏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声音平和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紧张气氛：“皇后娘娘凤体为重，这些虚礼原可酌情减免。有臣妾等在此迎候公主，也是一样的。”

逐玉感激地看了愉妃一眼，勉强笑了笑：“不妨事，锦瑟难得回来……”

话音未落，殿外太监高声通传：“和敬公主、令妃娘娘、庆嫔娘娘到——！”

珠帘轻响，一身耀眼红衣的和敬公主缓缓步入殿内。她的出现，仿佛自带光环，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连正在品茶的恭妃林徽月，执盏的动作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锦瑟目光平静，如同巡视领地般，缓缓扫过殿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凤座之上那位身着明黄吉服、小腹微隆的继后身上。

她步履未停，行至殿中，依礼深深叩拜下去，声音清晰而疏离：“儿臣锦瑟，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逐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快起来吧。锦瑟，多年未见，你这些母妃们，可还都认得？”

锦瑟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额娘过去的旧人，确实不多了。嘉贵妃娘娘，纯贵妃娘娘，多年不见，依旧光彩照人。愉妃娘娘……也还是那般沉稳持重。” 她目光在几个空着的位子上略一停留，“舒妃娘娘……今日怎么未见？”

恭妃林徽月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担忧：“回公主的话，舒妃姐姐自十阿哥去了后，一直郁郁于心，身子骨总不见好，今日实在是抱恙，未能前来，还望公主见谅。”

锦瑟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目光随即落到林徽月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想必这位，便是新晋的恭母妃吧？锦瑟有礼了。”

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嘉贵妃与纯贵妃，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嘉母妃，纯母妃，三弟与四弟如今渐长，课业骑射想必日益繁重，二位母妃还需多多费心照料，保重他们的身子才是，莫要……叫他们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差错，或是……病了才好。”

纯贵妃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含糊应道：“公主说的是……臣妾记下了。”

嘉贵妃脸上那从容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凤座上的逐玉，听着这绵里藏针的话语，看着底下暗流涌动的局面，额角也隐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觉得这身沉重的吉服，几乎要让她透不过气来。殿内一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唯有春日午后的暖风，透过高窗，吹动殿内的纱幔，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