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永琮**
除夕夜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消散,长春宫正殿内殿又笼罩在另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富察韶月痛苦的呻吟和嘶喊,一声声穿透厚重的门帘,如同钝刀般切割着守在外殿的每一个人的神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催产汤药苦涩的味道。
魏嬿婉站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皇后那被汗水浸透、扭曲而痛苦的面容,那一声声仿佛用尽生命力的呼喊,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在她灵魂最深处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惨烈记忆——昏暗的产房,母亲苍白失血的脸,最终归于冰冷的沉寂和自己无助的啼哭……
那刻骨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身体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香云焦急的声音在产床前响起,带着哭腔和哀求:“娘娘!娘娘您别闭眼!用力啊!嬷嬷们都在呢!您再使把劲儿!奴婢求您了!奴婢把体己银子全拿出来赏嬷嬷们!求您了娘娘!”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恳求而变了调。
接生的许嬷嬷满头大汗,声音嘶哑地催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娘娘!使力!小阿哥的脚先出来了!这……这是倒生!再耽搁下去,头卡住了,小阿哥会……会闷坏!您……您也会力竭血崩啊!娘娘!求您了!为了小阿哥,为了您自己,使劲啊!”
皇后的脸色已经透出一种濒临极限的青灰,汗水浸透了发丝,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与蝠群的惊吓和此刻的剧痛中耗尽。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在混乱模糊的人影中努力搜寻,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干裂的唇间挤出破碎而微弱的呼唤:“嬿……婉……”
那声呼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魏嬿婉被恐惧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她看到了皇后伸向她的那只手,沾满了汗水与血污,微微颤抖着,充满了无助与求生的渴望。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抽,巨大的不忍和心疼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想迈步上前握住那只手。然而,母亲难产而亡的惨烈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那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她的双脚,让她动弹不得。她猛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和死亡的阴影,转身就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踉跄着冲出内殿的门帘,几乎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是闻讯赶来的富察傅恒。他刚从平息蝠乱的混乱中抽身,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稳稳地扶住几乎瘫软的魏嬿婉,看着她布满泪痕、写满惊恐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恐惧根源。
“嬿婉!”傅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看着我!皇后娘娘不是你娘!她不是!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稳婆!她会平安的!她和孩子都会没事的!相信我!”他温暖的双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上,试图传递力量。
魏嬿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傅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关切,心中的恐惧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和委屈,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要这样?为了生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难道女人活在这世上,就只有生孩子这一条路才算有价值吗?她们自己呢?她们自己的命、自己的痛、自己的意义呢?难道就不值得珍惜了吗?!都是傻子!不要命的傻子!”
这番石破天惊的质问,饱含着穿越者的灵魂对封建时代生育枷锁最激烈的控诉,让傅恒瞬间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本质的言论。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眼神倔强的女子,心底深处涌起的不是惊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他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份不屈的、对生命尊严的呐喊。
就在这一刻,内殿再次传来皇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用灵魂在呐喊的痛呼。紧接着,是尔晴(作为皇后信任的弟媳/曾经的宫女,她也在内殿帮忙)焦急而清晰的声音:“娘娘!再用力!就快了!想想公主!想想阿哥!嬿婉也在外面等着您呢!”
“嬿婉……”皇后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无尽的依赖和呼唤。
这声呼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魏嬿婉心中恐惧的堤坝。皇后,这个在她深陷泥潭时给予她庇护和温暖、视她如姐妹的女人,这个唯一真心待她好、理解她的人,此刻正在生死边缘呼唤着她的名字!她需要她!这个世界,这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唯一的光,需要她!
魏嬿婉猛地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用力推开傅恒阻拦的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吸入肺腑再彻底碾碎。她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转身,掀开那道隔绝生死与恐惧的门帘,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片血腥与希望交织的战场走去。
殿内,景象触目惊心。皇后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嬿婉……嬿婉……”
“娘娘!我在这里!我在呢!”魏嬿婉冲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皇后那只冰冷、汗湿、沾着血迹的手。那真实的触感,传递着她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力量。“您看看我!我是嬿婉!您不能睡!和敬公主在等您,永璜阿哥也在等您!还有……还有永琏阿哥……”提到那个早夭的孩子,魏嬿婉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强忍着,继续用力说道:“永琏阿哥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希望他的额娘平平安安!您要为了他们,为了您自己,撑下去!用力啊娘娘!”
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了皇后濒临枯竭的身体。富察韶月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魏嬿婉满是泪痕却无比坚定的脸上。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皇后眼角滑落,混合着汗水,滴在锦被上。她看着魏嬿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更有一种属于母亲、属于她自己的、绝不认输的坚韧!
“啊——!”皇后发出一声用尽生命所有力量的嘶喊,身体紧绷如弓!伴随着这声呐喊,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动!
“哇——!”
一声极其嘹亮、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了长春宫内殿压抑凝重的死亡阴影!那哭声是如此有力,如此鲜活,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生了!生了!是位健壮的小阿哥!”许嬷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手脚麻利地处理着脐带。
* * *
与此同时,长春宫佛堂内。
太后捻着佛珠,皇帝带着一众妃嫔,正跪在蒲团上,神色凝重地为皇后母子祈福,也为边疆刚刚平息的大旱祈求上苍保佑。殿内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
婴儿那穿透力极强的啼哭声,清晰地传入了佛堂!所有人瞬间都抬起了头!
皇帝弘历猛地站起身,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那喜色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他激动地搓着手,甚至不顾帝王威仪,像个孩子般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声音洪亮地大笑起来:“生了!生了!是朕的嫡子!天佑大清!天佑皇后!”
他再也按捺不住,甚至来不及向太后告退,拔腿就朝长春宫产房方向狂奔而去!那急切而喜悦的背影,深深刺痛了佛堂内其他妃嫔的眼。
纯妃苏绿筠脸上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喷涌而出,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舒嫔纳兰氏低下头,掩饰着眼中复杂的情绪。嘉嫔金玉妍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她精心策划的除夕蝠乱,非但没能除掉皇后腹中子,反而催生了一个健康的嫡子!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 * *
长春宫内殿。
皇帝几乎是冲进来的,他看也没看满殿的狼藉和疲惫的众人,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被嬷嬷包裹好、放在皇后枕边的那个小小的襁褓。那婴儿皮肤红润,闭着眼睛,小嘴却有力地发出响亮的哭声,昭示着生命的顽强。
皇帝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对嫡子而言)的巨大喜悦和满足。他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婴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和希冀。他转头看向床上虚脱却带着欣慰笑容的皇后,声音充满了激动和笃定:“韶月!辛苦你了!朕决定了!琮,乃宗庙祭祀之重器,有承继宗祧、延续国祚之意!朕的嫡子,就叫永琮!”
富察韶月虚弱地笑了,眼中含着泪光,轻轻点了点头:“永琮……好名字……谢皇上……”
皇帝抱着永琮,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接受着宫人们的道贺。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魏嬿婉,依旧紧紧握着皇后的手,没有去看那万众瞩目的新生命,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皇后苍白憔悴却带着满足笑容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是心疼,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皇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费力地转过头,对上魏嬿婉泪眼婆娑的双眼。她虚弱地笑了笑,反手轻轻握了握嬿婉的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嬿婉耳中:“傻丫头……别哭了……别人都在为永琮的降生欢喜……只有你……是为本宫疼……是为本宫流眼泪……本宫都知道……你放心……本宫会好好活着……好好陪着你……看着你……”
魏嬿婉听着皇后这掏心窝子的话,看着皇后眼中那份超越主仆、近乎姐妹的疼惜与承诺,心中那巨大的酸楚和恐惧终于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冲散。她再也忍不住,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的泪水。
小小的永琮在父亲的臂弯里安静下来,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在血泪与恐惧中淬炼出的、无比珍贵的温情。长春宫的灯火,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然而,这新生的喜悦之下,嘉嫔眼中那抹不甘的阴鸷,纯妃紧握的拳头,都预示着围绕这位嫡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