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令嫔**
除夕夜的蝙蝠惊魂与皇后艰难产子带来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桩震动六宫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响——因魏嬿婉在除夕宴上那场惊险的“魔术”揭露了嘉嫔金玉妍盗取太后佛经、构陷妃嫔的恶行,皇帝震怒之下,下旨将嘉嫔禁足于启祥宫,非诏不得出!昔日风光无限的玉氏贵女,转眼间成了笼中困鸟。启祥宫的大门紧闭,如同嘉嫔此刻阴沉晦暗的心境,也昭示着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 * *
永寿宫内,气氛却并未因嘉嫔的倒台而轻松多少。舒嫔纳兰氏正与纯妃苏绿筠对弈。黑子白子在棋盘上交错厮杀,如同她们心中翻腾的算计。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纯妃心头的阴霾。
隔壁长春宫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宫人们因嫡子降生而洋溢的喜气恭贺声,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纯妃心上。她捏着棋子的手微微发白。再想起慧贤皇贵妃高晞月“赐”下的那碗彻底断绝她生育希望的汤药,心口那处陈年旧疤仿佛又被狠狠撕裂,尖锐的疼痛让她精致的面容都扭曲了一瞬。
“哇——!” 偏殿传来六阿哥永瑢响亮的啼哭声。这本是寻常,此刻听在纯妃耳中,却像是在提醒她——她虽有两个儿子,却再也不能拥有新的血脉,而皇后不仅平安诞下嫡子,长春宫更是成了阖宫最热闹、最得圣心的地方!
嫉妒、怨恨、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终于,在听到殿外又一阵清晰的“恭喜皇后娘娘,贺喜七阿哥”的贺喜声时,纯妃紧绷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哗啦——!”
精致的紫檀木棋盘连同上面厮杀正酣的黑白棋子,瞬间被扫落在地!玉质的棋子滚落得到处都是,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舒嫔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香茗,目光落在唯一一颗未被扫落、依旧稳稳立在紫檀桌案边缘的白子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娘娘,承让了。这局,是嫔妾赢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凉意。
纯妃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颗孤零零却异常刺眼的白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她猛地看向舒嫔,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尖锐:“没用的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除夕那场好戏,非但没能伤到皇后分毫,反倒让她顺顺当当生下了嫡子!如今她母凭子贵,地位更是固若金汤!本宫的钟粹宫……怕是要彻底成了冰窖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母子三人被彻底冷落的凄凉前景。
舒嫔放下茶盏,拿起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纯妃,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娘娘息怒。事已至此,懊恼无益。皇后娘娘如今有嫡子傍身,又有……”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那位翊坤宫新主寸步不离地护着,风头正盛。若要动手,必得先挪开皇后身边那条最忠诚、也最会咬人的‘狗’。有她在,咱们的计策只怕还未施展,就要被撕咬得粉碎。”
纯妃闻言,眼神骤然一凝:“你是说……魏嬿婉?”
“正是。” 舒嫔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此女机敏狡黠,又深得皇后信任,留在长春宫一日,便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嫔妾……倒是想到了一个‘挪’走她的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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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
与永寿宫的阴冷算计截然不同,这里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与喧闹。皇后虽产后虚弱,但精神尚可。七阿哥永琮被乳母嬷嬷照顾得极好,哭声洪亮。魏嬿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身边,喂药、梳头、陪着说话解闷,细心照料,如同对待至亲。
皇后感念她的情谊,也喜欢她带来的热闹。颖贵人巴林·若兰爽朗的笑声,婉常在陆氏怯怯却真诚的问候,娴妃辉发那拉·逐玉端庄中偶尔流露的俏皮,和敬公主银铃般的童言稚语,大阿哥永璜努力扮作小大人的模样……再加上不时被抱过来的七阿哥,长春宫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暖意融融的“孩子窝”。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暂时掩盖了深宫中的暗流。
这一日,纯妃果然带着精心挑选的上好人参前来“探视”皇后,实则是想寻机在皇帝面前露脸。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正准备向皇后表达“诚挚”的慰问,却听得内殿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是清晰无比的一句话:
“……朕已思虑妥当。命富察傅恒为正使,持节册封贵人魏氏为令嫔!入住翊坤宫主殿!”
“令嫔”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纯妃耳中!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钉在了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册封魏嬿婉为嫔?!还是由傅恒持节册封?!入住翊坤宫主殿?!这简直……简直荒谬绝伦!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滔天妒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走进内殿:“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目光扫过依偎在皇后榻边、正为皇后掖被角的魏嬿婉,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皇帝心情正好,看到纯妃,随口道:“纯妃来了?正好,朕刚和皇后说,打算晋封魏贵人为令嫔。纯妃觉得‘令’字如何?”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纯妃心头滴血,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恭谨思考状,甚至刻意引经据典,试图展现自己的“才学”与“大度”:“回皇上,‘令’字自然是极好的。《诗经》有云:‘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又言:‘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更有‘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此字寓意德行美好,声誉卓著,如美玉般温润,如凤凰般高贵,更能令四方贤才归心,辅佐天子……魏妹妹能得此封号,实乃天恩浩荡。”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皇上,魏妹妹由宫女出身,短短数月便由官女子连跳三级晋为贵人,已是皇恩浩荡,前所未有。如今才过三月,又骤然擢升为一宫主位的嫔位……这……” 她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妃嫔(舒嫔、颖贵人等也在),意有所指,“如今嫔位上的几位姐妹,或是满洲著姓贵女如舒嫔妹妹,或是如嘉嫔、愉嫔妹妹这般诞育了皇嗣的有功之母。魏妹妹虽得圣心,但资历尚浅,骤然封嫔,恐难以服众,也易惹非议……臣妾斗胆,还请皇上三思,暂缓晋封,以安六宫之心。”
纯妃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为大局着想,实则字字诛心,将魏嬿婉的出身、资历不足以及可能引发的后宫不满都点了出来,试图阻止这场册封。
皇帝弘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看向纯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纯妃,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他微微倾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朕是皇帝。朕的命令,朕的恩典,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妥’与‘不妥’。朕说魏氏当得起这个‘令’字,当得起这个嫔位,她便当得起!六宫若有非议,自有朕担着!怎么,纯妃是觉得朕的旨意,有人敢说个‘不’字?”
最后一句反问,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让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纯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脸色瞬间煞白,慌忙跪倒在地:“臣妾不敢!臣妾失言!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为后宫和睦着想,绝无质疑圣裁之意!” 她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心中那翻腾的妒火被这帝王的威势瞬间浇熄,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甘。
皇帝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转而温声对皇后道:“韶月,你好好休养。册封礼的事,朕会让内务府即刻去办。” 说完,又看了一眼垂眸侍立的魏嬿婉,这才起身离开。
纯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强撑着向皇后告退。走出长春宫大门时,她挺直了背脊,指甲却已深深掐破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份刻骨的嫉恨和不甘,被她死死地压在了雍容华贵的表象之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待一个契机。
数日后,翊坤宫。
昔日略显破败的宫殿已被内务府紧急修葺一新,虽不及长春宫、储秀宫那般极致奢华,却也处处透着庄重与体面,符合一宫主位的规制。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试图驱散那长久无人居住的尘封气息。
册封礼庄严肃穆。内监宣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咨尔贵人魏氏,柔嘉维则,淑慎性成……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令嫔,赐居翊坤宫主殿。尔其祗勤夙夜,衍庆家邦,钦哉!”
魏嬿婉身着崭新的嫔位吉服——石青色缎地绣八团夔龙纹吉服袍,头戴点翠钿子,正中一枚衔珠金凤,两侧垂下流苏。她端坐在翊坤宫正殿的主位宝座上,身姿挺直,面容沉静,接受着翊坤宫上下太监宫女的叩拜大礼:
“奴才(奴婢)叩见令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整齐划一,在殿内回响。
珍珠、玉兰等心腹宫女脸上带着激动和与有荣焉的笑容。索绰伦玉兰更是眼眶微红,感激地看着这位将她从启祥宫泥潭中拉出来的主子。
魏嬿婉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恭敬叩拜的众人,又掠过这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翊坤宫主殿。心头涌上的,却并非预想中的喜悦或得意,而是百味杂陈。
“令嫔”……这个承载着帝王“令闻令望”期许的封号,像一顶华丽却沉重的冠冕压在她头上。她想到了皇后生产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绝望,想到了纯妃那看似恭谨实则淬毒的眼神,想到了嘉嫔禁足启祥宫却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阴鸷,想到了舒嫔那深藏不露的算计……更想到了那个为了救她而另娶他人、此刻或许正心如刀绞的傅恒……
这翊坤宫的主位,并非坦途,而是将她推向了更加险恶的风口浪尖。从此,她不再是长春宫里可以依偎在皇后羽翼下的“魏贵人”,而是需要独当一面、在各方虎视眈眈中守护自己与想要守护之人的“令嫔娘娘”。
她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如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她抬了抬手,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初掌一宫的威仪:
“都起来吧。”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已然开启。翊坤宫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预示着更深的漩涡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