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钻进窗时，时愿正对着物理试卷上的电路图皱眉。客厅里传来林婉惊喜的声音，像根细针戳破了午后的沉闷。
“维辰这数学卷子又是满分？老师说他是年级第一呢！”
时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韩维辰该上三年级了，九岁的男孩蹿得飞快，已经到她胸口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总系得一丝不苟，露出的锁骨线条比小时候硬朗了些。
她一直觉得他不太聪明。
从他四岁怯生生躲在林婉身后开始，从他被锁在杂物间只会小声啜泣开始，从他摔下楼梯后只会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她开始。他总是安静的，顺从的，像株长在墙角的植物，沉默地接受阳光或阴影。她甚至偷偷听见林婉跟男人念叨，说维辰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会不会影响了脑子。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时愿帮邻居家的初中生辅导作业，摊在桌上的三年级奥数题集被风吹开。其中一道鸡兔同笼的变式题，连她都要算两遍才能理清思路。韩维辰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吃西瓜。”他把盘子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扫过那道题，停顿了半秒。
时愿没抬头：“放那儿吧。”
他没走，反而蹲在旁边，指尖轻轻点了点题目的最后一行。“这里，”他的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可以用假设法，把兔子的腿数折半……”
时愿猛地抬眼。
九岁的男孩正低着头，用牙签在西瓜盘子里比划。阳光落在他发顶，碎发下的耳朵微微泛红，侧脸的轮廓已经褪去稚气，下颌线开始有了清晰的弧度。他讲解的思路比教辅书里的更简洁，甚至跳过了两个她需要笔算的步骤，直接得出答案。
“你怎么会这个？”时愿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道题她记得很清楚，连老师都说是超纲内容，三年级课本里根本没提过。
韩维辰捏着牙签的手顿了顿，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小声说：“……在图书馆看到的书。”
时愿盯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可刚才讲解题目时，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清晰，绝不是一个“智商有问题”的孩子该有的。她突然想起他每次拿回满分的试卷时，林婉惊喜又带着点不安的表情；想起他写作业时，总是先把题目看很久，然后下笔飞快，几乎从不涂改；想起他书包里除了课本，总藏着几本封面磨破的奥数习题集。
原来那些她视作“迟钝”的沉默，不过是他藏起锋芒的方式。
“再做一道。”时愿随手翻到后面更难的行程问题，推到他面前。题目里的相遇追及、变速行驶，连有些初中生都绕不明白。
韩维辰的指尖在题目前徘徊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笔。他的握笔姿势很标准，小指微微翘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线条干净利落。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抓耳挠腮，只是偶尔停顿片刻，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
时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脖颈处投下细碎的光斑，锁骨陷下去的弧度，像道沉默的沟壑。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算式列得条理分明，甚至在旁边画了简易的线段图，标注清晰。
不到十分钟，他把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推回来。
步骤完整，答案正确。
时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男孩，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年里她施加的冷漠、刻意的忽视、潜意识里的轻视，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拍打着她的耳膜。
“你……”她想问你为什么装的，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韩维辰已经低下头，开始收拾书包。他把那本奥数题集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那只补了无数次的小熊玩偶，还在书包侧袋里露出个角，只是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米白。
“姐姐，我去写作业了。”他背起书包，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那道题……不难。”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时愿一个人坐在原地。桌上的西瓜已经开始渗水，甜腻的汁液顺着桌角滴下来，像某种迟来的、无声的嘲讽。
她拿起那道奥数题，指尖划过韩维辰写下的数字，笔锋稚嫩却坚定。原来不是他智商有问题，而是她从未真正看过他。那些被她当作愚钝的安静，被她视作怯懦的沉默，不过是一个孩子在夹缝里，悄悄筑起的、属于自己的堡垒。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时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悄悄裂开了缝。就像那道被她忽视了五年的锁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横亘在她和他之间，提醒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她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
别抢我的兔子尼新号新书 多多支持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