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1锈蚀的锁扣

时愿第一次见到韩维辰，是在母亲的黑白照片还摆在客厅玄关的第三个月。

男人领着那对母子进门时，她正蹲在地板上数母亲留下的玻璃珠。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很刺耳，像某种预兆性的钝器刮擦。那个女人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裙摆扫过茶几腿时，碰倒了母亲生前常用的青瓷杯——碎瓷片溅到她手背上，她没躲，反而抬头盯住那个怯生生躲在女人身后的小男孩。

四岁的韩维辰比同龄孩子瘦小，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他攥着女人的衣角，黑葡萄似的眼睛怯怯地扫过客厅，在看到玄关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时，突然往女人身后缩了缩。

“愿愿，叫林阿姨，还有维辰弟弟。”男人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更陌生，他试图伸手碰她的头，被她猛地躲开。

时愿没说话，抓起玻璃珠转身跑上二楼。她听见那个叫林婉的女人在楼下柔声细语地打圆场，也听见那个叫韩维辰的小孩，发出细弱蚊蝇的一声“姐姐好”。

锁孔第一次咬住生锈的钥匙，是在他们搬来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林婉带着男人去买新的窗帘，临走前叮嘱时愿照看弟弟。韩维辰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坐在沙发角落看动画片，睫毛垂着，像只安静的小兔子。时愿盯着他颈后那截过分纤细的脊椎，突然想起母亲下葬那天，飘在坟头的白色纸花。

她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阳光里跳舞，角落里堆着母亲没织完的毛衣，还有她小时候骑过的三轮车。她回头看了眼客厅，韩维辰还在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的绒毛都看得清。

“维辰，”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姐姐给你找了个好玩的东西。”

小孩立刻转过头，眼睛亮了亮，抱着小熊跑过来。他仰着脸看她，鼻尖沾了点灰尘，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兽。时愿牵着他冰凉的小手走进杂物间，在他好奇地伸手去够三轮车时，猛地关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扣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小熊掉在地上的声音。

“姐姐？”韩维辰的声音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愿靠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里面传来轻轻的撞击声。“姐姐开门……”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变成了压抑的啜泣，“我怕黑……姐姐……”

杂物间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时愿蹲下来，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韩维辰缩在三轮车后面，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的那截锁骨随着抽泣轻轻起伏，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鸟。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时，时愿才慢吞吞地掏出钥匙。锁芯转动的瞬间，里面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韩维辰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没看她，直接扑进刚进门的林婉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浑身还在发颤。

“怎么了这是？”林婉紧张地摸他的头，目光扫过脸色平静的时愿，又落在半开的杂物间门上，眼神暗了暗。

“他自己跑进去玩，不小心把自己锁上了。”时愿把钥匙塞进裤袋，转身往楼上走。

经过客厅时，她听见韩维辰细弱的声音：“不是……是姐姐……”

后面的话被林婉捂住了嘴。时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韩维辰正从林婉怀里探出头，红着眼睛望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叫出声的小狗。

那天晚上，时愿被男人罚站在墙角。林婉在一旁“温柔”地劝说，说小孩子不懂事，让他别太生气。韩维辰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抿紧嘴唇。

时愿盯着墙上母亲的影子，突然觉得，那把生锈的锁扣，好像同时锁住了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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