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快来到九点，酱油蔫蔫的趴在玄关，望着门口的方向，像个幼儿园小朋友在期待着自己的父母来接自己一样。

汪顺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它趴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看着大门，看来小狗是想家了。汪顺擦干刚洗好的头，走到酱油身边摸摸它问它：“是不是想回家了，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酱油一听到‘回家’两个字一下子窜起来，爪子直往汪顺身上巴拉，舌头想去舔手，全都被汪顺躲过。他还笑话酱油是个很壮实的狗狗，幸好今天在它面前的是个身体倍儿棒的运动员，要不然像这样的撞击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看小狗忙里忙慌的样子，对着狗狗随和的笑了笑，摸摸狗头，细细哄着，等哄得差不多，汪顺给酱油穿戴好牵引绳，打开门送小狗回家。

晚上的杭州不像白天那样无聊沉闷，似乎变得更加热闹，整座城市变得年轻喧哗。汪顺走在喧闹的街市之间，外套还是经常穿的那一件，唯独不同的是手边有一只跟他压根不熟的狗。

这条路汪顺以前经常走，仔细想想时间都过去好久了，还是和她的记忆最为深刻。从前也是这条路，很普通的一条路，两个人打打闹闹能走好久，现在……说来也好笑，人就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每次见到她，都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招呼，心疼和慌张都不能表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归是没有勇气追上去。

一路和酱油没什么互动，竟然很快就走到了指定的小区楼下，心里建设了千百遍，就算演练过无数次，也害怕等到时候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汪顺叹气，经过的每一盏路灯都闪烁着细碎的光亮，前方的路被一点点引亮，思绪却不在这上面，只是走神着被酱油拉走。

汪顺也想过重逢，只不过没想过是这样子的重逢，狼狈、难堪，甚至……有点冲突？不是想把前任干死的那种，是一种请求老死不相往来的歇斯底里。自己被困在一方天地，连带着那一份感情也被囚禁，还是一种妥协，自己永远释怀不了。

直到牵着狗站在门口，汪顺才惊觉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眼前就是那扇避无可避的门。酱油乖乖和汪顺并立，吐着舌头，眼神似有似无的鼓励，爪子一搭一搭的抓挠着地面，催促着汪顺做出选择。

男人终究是犹豫着抬起手，轻叩大门。敲了几次门，心跳也随着跳动几下，一次比一次跳的重，一次比一次震得响，在水里失去方向的时刻似乎又重现眼前，恍然到世界只剩下一颗猛然跳动的心脏。汪顺屏住呼吸，等待能够冷静下来的时刻。

我打开门，酱油激动的往我身上跳，牵引绳却还在汪顺手上紧握。我抬眼看他，手上扽了扽绳子，示意他放开绳子就可以走了。可面前的人似乎有话要说，手指搅着绳子越缠越紧。

我：“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汪顺的手指有些紧张的抠刮着手上的牵引绳，长叹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你……，还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听到这话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脸上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转换，就从他手里拿回牵引绳。

我有些郁闷，但更多的是气愤：“汪顺，有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听不懂我说话，还是训练把脑子训练坏了。之前我是没告诉过你还是我话没说清楚，让你今天觉得我的种种行为都在表示我们还有可能？”

近乎冷静的声线下是我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关于他的喜怒哀乐，我不明白，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为什么还要凑上来。我讲出去的每一句话我自认为都不好听，甚至恶毒，所以到底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汪顺。

我挣扎痛苦的根源有一半都来自于他，也下定决心要跟他撇清关系，可是，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轻易的动摇了我的情绪，他的所有看起来都波澜不惊，只有我是块没有目的地的浮木，最终会沉入海底还是苟延残喘，都由他做这个掌舵人。

汪顺正色道：“就是这个意思，是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气急反笑，过度紧张不小心咬破舌尖，此刻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脚边酱油似乎感知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围在我的脚边转来转去。

汪顺：“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似乎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一时气不过，用尽力气关上自己家门，把他关在门外。

我背靠着大门急促的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牙齿因为搓摩口腔内壁带来丝丝血气，酸涩感涌上鼻头，瞬间脱了力气跌坐在玄关。

脑子很乱，汪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酱油乖乖坐下，脑袋一歪一歪的看着我，似乎很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是皱起的眼眶却在告诉我小狗其实很担心。小狗伸出舌头舔一舔我的脸颊，舔掉我咸涩的眼泪，舔掉我所有的不堪。

汪顺眼看自己已经被拒之门外，刚抬起正准备再敲一次门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继续动作。他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但却带上坚定。他其实并不是想争个输赢，他只是想挽回曾经的爱人。

忽然惊觉，这件事其实没头没尾，没有爱与不爱，只有在一起和分开，而这，从始至终只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他不想和她分开，他和她之间还有喜欢和爱。

汪顺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那条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是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所有的事情都朝着自己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但是只有自己站在原地，这不可以，他必须要改变这样的局面，他要主动出击，他不可以再固步自封，他要一切回到正轨。

苦涩的眼泪掉落在嘴唇上，，汪顺眼角带上笑意用手背擦掉。手心抚上大门，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合在那扇门上。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扇门什么时候再敲响好像都可以，不用着急，下一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诚心所至，肯定会是个好结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梦里的我漂浮在大海的中心，放眼望去我找不到海岸，孤身一人掉落在大海的中央。就如我当年那晚和汪顺决绝的分手之后自己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要剥离之前的生活状态很难，也是孤单感总是来访的时候。大海很包容，但是也很残酷，就连一片浮木也不愿可怜我，我只能遂了它的愿，闭上眼睛沉入深海。

我能感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压抑，逐渐消失的声音、耳朵传来刺痛，好像我的生命也在随着一步步消散。周围真的很黑，可我不敢睁开眼睛，任由黑暗吞噬，或许这就是我和他的尽头，也是我生命的尽头。

我猛然惊醒，在海里挣扎的瞬间被情清晰的传递给大脑，全身颤抖，那种后怕是我经历过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惊慌。额角冒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掉进被褥，喘息着，窒息感也随之而来。我赶忙起身，跑到书房打开抽屉，倒出一把药塞进嘴里，这才堪堪冷静下来。

换句话来说，我的命好像也没那么好，因为做什么结果都一个样子，失败、失败，然后还是失败。我瘫坐在座位上，仰头呼吸着凌晨四点钟的空气，是潮湿的，冰凉的。死亡的恐惧还笼罩着我，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不得而知。

汪顺走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大雨，空气变得粘稠，路边花坛里传出冲鼻的土腥气。雨从细密小雨转而变为瓢泼大雨，等跑回家的时候，人已经被大雨浇透，整个人湿淋淋地站在玄关，地毯上一处干燥的地方都没有。潮气被他从户外带到户内，家里干燥温暖的空气变得冰冷。

不能容他思考，大脑控制着他立马进到浴室洗澡。热水包裹着他全身，从头到脚的皮肤都侵入温热。今天说的话是他的冲动，但如果没有那段路上的思考，估计今天又是僵局。这件事总得有个发泄口，讨厌他，逃避他，甚至恨他都可以，这么多年过去，汪顺不想再放纵自己在感情这条路上变得犹豫。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用拐弯抹角的去说问题，这也是汪顺自己这一次必须做的事情。之前那也是之前，现在重新开始也一样，只是这一次自己要主动去寻回这段关系。没关系，只要对方没离开太远，自己总得想办法追回来，毕竟这段关系里，最先不成熟的是自己。

在泳池沉寂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因为一件事情变得那么婆婆妈妈。在分手后的将近三个月时间里，自己的状态总是起起伏伏，教练员也找他谈过很多次话。大家都以为是他东京夺冠之后接收到的舆论压力太大，导致技术动作变形，训练强度上去了的同时，技术却没有多大的提升。

队里的弟弟妹妹总想着给他开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作为室友，徐嘉余最能察觉不同。每次在汪顺训练的时候总会躲得很远观察他的状态，生怕他自己给自己练过去。

从浴室出来，浑浑噩噩倒进床铺陷入了梦魇，眼前的无尽海困住了自己，好像又不止自己。放眼望去，是自己熟悉的场景，但唯独不同的，这一次没有对手，没有终点，甚至一开始连发令口号也没有，这场比赛的对手只有自己。

终点是哪儿？大海中心就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