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里出事了

邬童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了脚印的合同扉页，上面“龙腾资本”的Logo扭曲变形。

他看也没看，五指用力，坚韧的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狠狠揉成一团废纸。

尹柯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沉默地将上面那些关于A级联盟投手的数据和分析，一条条，冷静而坚定地全部擦掉。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几天后，班小松被一通紧急电话召回了家。

客厅里气氛凝重。母亲眼圈发红，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紧锁的眉头。茶几上，摊开着一份合同，还有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复印件——父亲经营多年的面馆，被上游大公司恶意打压，没多少人来，面临破产危机，母亲也因长期劳累旧疾复发。

“小松，”父亲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爸知道你现在……不容易。

但这个机会……”他指了指那份“天际线”的代言合同，“人家开出的条件……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而且，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是条好路……”

班小松看着合同上那串足以让他家摆脱困境的天文数字，又看看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母亲憔悴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想起了邬童砸掉合同时的怒吼，想起了焦耳他们惨白的脸，想起了布雷克那句“一文不值”的冰冷评价。

“爸，妈……”他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还打着固定带的脚踝，“我……我跟邬童他们说好了……我们……”

“小松！”母亲带着哭腔打断他，“你脚还伤着！棒球能打一辈子吗？家里现在这样子……你就当帮帮爸妈，行不行？就签这一次，拍个广告，不耽误你养伤，也不耽误你以后打球……”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班小松看着母亲脸上的泪水，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再看看那份刺眼的合同。

仓库里兄弟们并肩的影子，和眼前父母绝望的脸，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

他感觉那只受伤的脚踝，连同整颗心，都在剧烈地抽痛。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手有千斤重。

拍摄棚里亮得晃眼。班小松穿着崭新却陌生的“天际线”棒球服，脸上被涂了厚厚的粉，站在巨大的绿色幕布前，僵硬地按照导演的要求摆着姿势。

闪光灯噼啪作响，像鞭子抽打在身上。他需要单脚支撑，伤脚传来的刺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好！很好！冠军少年！眼神再狂野一点！对！想象你击出了世界波！”导演亢奋的声音在喇叭里回荡。

班小松努力挤出一个“狂野”的表情，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废弃操场的烈日，邬童砸在帆布上的沉闷投球声，尹柯在白板前冷静分析的侧脸，焦耳抱着保温饭盒傻笑的样子……还有陆通那声嘶力竭的“关键先生是我！”。

“停！停一下！”导演不满地皱眉，“小松同学，状态不对啊！要激情！要霸气！你是世界冠军！不是丢了钱包！休息十分钟，调整一下！”

助理赶紧递上水。

班小松走到角落，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焦耳发来的一个直播链接，附言：【松哥！江湖救急！哥们儿第一次带货，要扑街了！来捧个人场啊！】

班小松点开链接。

画面里，焦耳正在一个简陋的直播间里，卖力地推销着一款运动饮料，背景里还能看到仓库的一角。他明显紧张，说话有点磕巴，在线人数寥寥无几，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个“主播好尬”。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们小熊队，世界冠军！训练时指定饮品！”焦耳拿起一瓶饮料，努力挤出笑容，“补充电解质，快速恢复体力！邬童那魔鬼投球练一天，全靠它续命！班小松跑得比兔子还快，也有它一份功劳！”他试图模仿班小松的击球动作，结果差点带倒旁边的三脚架，狼狈地扶住，引来弹幕一片“哈哈哈”。

班小松看着焦耳努力又笨拙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个熟悉的、堆着杂物的仓库角落，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在弹幕框里飞快打字：【焦爷牛逼！饮料来十箱！给兄弟们补上！】 发送。

焦耳看到那条顶着班小松ID的弹幕和打赏特效，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看到没！真神现身了！松哥认证！世界冠军的选择！家人们，冲啊！限时优惠！买十箱送亲笔签名棒球一个！我……我豁出去了！买二十箱送焦耳独家秘制酱牛肉配方！独家！绝不外传！”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人数开始攀升。焦耳更来劲了，手舞足蹈，甚至拿起一个棒球，现场表演起快速传球技巧，虽然动作有点变形，但那份不顾一切的拼劲，透过屏幕直直撞进班小松心里。

班小松看着屏幕里焦耳兴奋得通红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光鲜却冰冷的代言球衣，感觉自己和那个仓库、那些兄弟，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毛玻璃。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茫然的脸，拍摄棚里导演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仓库的卷帘门被“哗啦”一声用力推开，带进一阵傍晚微凉的风。

邬童和尹柯刚结束一组高强度传接球训练，汗水浸透了训练服。

“有进展？”邬童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看向尹柯。

尹柯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之前被擦掉的区域重新画起来。

线条依旧复杂，但核心却指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北美职业体系的核心是‘标准化’和‘效率’，像精密的流水线。”

他声音冷静，笔尖快速移动，“但小熊队走到现在，靠的不是标准化，是‘变量’。”

他指向班小松的名字：“小松的直觉和应变，是无法复制的变量。”笔尖移到焦耳：“焦耳的后勤保障和临场‘歪点子’，是变量。”再移到陆通：“陆通看似脱线却能在绝境爆发的能力，是变量。”最后，他圈定了整个团队：“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化学反应，是最大的变量。职业体系想抹平这些‘不稳定因素’，追求可控的‘最优解’ 。

但棒球场上，有时候，打破常规的‘变量’，才是撕开铜墙铁壁的唯一武器。”

白板上，新的战术雏形开始显现，不再是模仿，而是基于他们自身特点的、带着野性和锋芒的独特体系。

核心是邬童更刁钻、更富变化的投球（尤其是尹柯开始深入研究的快速指叉球），以及班小松在垒包间制造混乱的破坏力，而焦耳、陆通等人的角色，被前所未有地赋予了战术层面的关键作用——干扰、奇袭、制造混乱的“X因素”。

“我们需要一个‘熔炉’。”尹柯放下笔，目光灼灼，“一个能把我们这些‘变量’熔炼成真正武器的地方。不是温床，是战场。”

邬童盯着白板上那些锋芒毕露的箭头和符号，眼底沉寂的火焰再次被点燃：“那就找战场。”

话音未落，焦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机屏幕差点怼到邬童脸上，上面显示着班小松在他直播间刷屏打赏的记录，还有那张穿着“天际线”球衣、在摄影棚里僵硬微笑的宣传照。

“松哥他……”焦耳喘着粗气，一脸复杂，“他签了那个代言！还跑来我直播间刷火箭！他是不是……”

邬童的目光落在班小松那张强颜欢笑的照片上，眉头瞬间拧紧。

尹柯则敏锐地捕捉到照片背景里班小松父亲厂房的Logo一角，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他家里出事了。”尹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就在这时，陆通也咋咋呼呼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烫金的请柬：“卧槽！你们猜谁请我吃饭？邬童他爸！邬氏集团那个大佬！说欣赏我的‘商业潜力’，要跟我‘聊聊合作’！”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他是不是被我上次在球场外摆摊卖签名照的‘商业头脑’震撼了？”

邬童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父亲邬振中？那个眼里只有利益和掌控的商人？他突然找陆通？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他的心脏。

仓库里，刚刚燃起的火焰，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金钱和算计味道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悄然指向他们身后那座闪耀着冰冷光芒的冠军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