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振中的私人会所包厢里,空气冷得能结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闪烁,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弥漫着昂贵雪茄烟气和无形压迫感的房间。
陆通坐在宽大得能当床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浑身不自在。
他面前那杯据说价值他半年零花钱的琥珀色液体,一口没动。
邬振中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衬衫,袖口露出一截价值不菲的腕表,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陆通,带着一种商人打量商品价值的审视。
“陆同学,”邬振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在东京巨蛋那一跃,很精彩。‘关键先生’,这个名字很有商业潜力。”
陆通梗着脖子,努力维持一点气势:“邬叔叔,您有话直说。”
他想起邬童提起父亲时那冰冷的眼神。
“直爽。很好。”
邬振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龙腾资本的收购,虽然被邬童那个不懂事的小子搞砸了,但整合资源,打造一支真正有国际竞争力的职业球队,势在必行。
小熊队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业余的、不专业的印记。它需要被重塑,需要更专业的资本运作和运营团队。”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陆通呼吸一滞:“你,是个很有特点的球员,有话题性,有瞬间爆发的潜力,留在那个注定要散伙的草台班子里,可惜了,邬氏集团旗下的‘星耀体育’,可以为你量身打造一条路。直播带货?那只是小打小闹。我们可以给你顶级的运动装备代言,专业的形象包装,把你打造成现象级的‘草根明星’,吸金能力远超你想象。前提是……”
陆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提是,你离开小熊队。”邬振中的声音斩钉截铁,“和过去那些拖后腿的‘羁绊’彻底切割。签下这份协议,‘星耀’会立刻启动你的个人推广计划。至于焦耳、薛铁那些人……”他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漠,“邬氏可以给他们安排体面的文职工作,或者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这是双赢。”
陆通看着推到自己面前那份装帧精美的合同,烫金的“星耀体育”Logo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顶级的代言、专业的包装、天文数字的报酬……这些东西像有魔力,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直播间的惨淡,想起焦耳那傻乎乎的酱牛肉配方,想起薛铁在角落里默默挥棒的身影,也想起班小松在东京巨蛋拖着伤腿扑向一垒时,场边自己那声破了音的嘶吼。
“羁绊……拖后腿……”陆通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词,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去你妈的双赢!”陆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劈叉,他指着那份合同,手指都在抖,“老子是‘关键先生’!但老子这个‘关键’,是邬童的球喂出来的!是尹柯那变态战术板算出来的!是班小松那二傻子玩命跑垒跑出来的!是焦耳那傻逼酱牛肉喂出来的!没有他们,没有小熊队,我陆通接个屁的球!我他妈连球场上哪个是投手哪个是捕手都分不清!”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拿钱砸我?让我滚蛋?还他妈‘草根明星’?老子不稀罕!老子就要在小熊队!就要当这个‘关键先生’!谁他妈也别想拆!”
吼完,他看也不看邬振中瞬间铁青的脸,转身就走,把包厢那扇沉重的实木门摔得震天响。
废弃仓库改造的训练基地里,空气里弥漫着药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班小松脚踝的固定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些滞涩。
他一遍遍练习着单脚支撑下的重心快速转换,每一次发力,受伤的部位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汗水顺着额角滚落,砸在蒙尘的水泥地上。
尹柯站在一旁,手里的秒表滴答作响,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重心转换,0.8秒。太慢。顶级内野手处理短打,0.5秒内必须完成接传动作。痛不是借口,小松。对手不会因为你的脚踝留情。”
“再来!”班小松抹了把汗,咬着牙,眼神里憋着一股狠劲。他脑子里盘旋着父母焦虑的脸,医院催缴单的冰冷数字,还有那份“天际线”代言合同带来的短暂喘息和挥之不去的耻辱感。
他需要更快,更强,更值钱!只有这样,才能摆脱这种被金钱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他猛地启动,右脚狠蹬地面,受伤的左脚作为支撑轴心,强行扭转身体模拟接球动作!
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小松!”正在角落练习变速球握法的邬童立刻冲了过来。
尹柯也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脚踝,眉头紧锁:“肌肉代偿过度,关节稳定性下降强行上量只会加重损伤。”他扶起班小松,“你需要更科学的复健,不是蛮干。”
班小松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不知是疼还是委屈的泪水流下来:“我……我得快点好起来!我得……值钱!”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仓库门被“砰”地撞开,陆通气呼呼地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红:“妈的!气死老子了!邬童他爸!那个老狐狸!居然想用钱收买我,让我离队!还说什么双赢!我呸!”
邬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他说什么?”
陆通把邬振中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拖后腿的羁绊”和“草台班子”。焦耳听得脸都白了,薛铁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球棒,张诚担忧地看着邬童。
“他想拆了我们。”邬童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他猛地看向班小松,“还有你,小松。‘天际线’的代言,是不是也有附加条款?限制你参加非商业性质的比赛?或者要求你个人形象优先于团队?”
班小松身体一僵,眼神躲闪,嗫嚅着说不出话。那份合同厚厚的附件里,确实有模糊的排他性条款和团队活动限制说明,当时被天价数字冲昏头脑的他根本没细看。
就在这时,尹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迅速将屏幕转向众人——那是一则刚推送的本地财经简讯快讯:
【邬氏集团旗下地产公司“启明星置业”于今日下午,正式完成对原长郡中学棒球场及周边废弃厂区地块的整体收购。据悉,该地块将用于开发高端文化体育商业综合体“星耀之城”。】
配图是邬振中意气风发地签署文件的照片,背景地图上,被红线圈起来的地块中央,赫然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废弃仓库!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焦耳手里的能量棒“啪嗒”掉在地上。陆通张大了嘴。班小松忘了脚踝的疼痛,呆呆地看着那张地图。
他们最后的堡垒,也被邬振中釜底抽薪了。
“星耀之城……好一个星耀之城!”邬童盯着那张图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底压抑的火山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帆布挡网上!“咚!”沉闷的巨响在仓库里回荡,帆布剧烈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他要拆,那就让他拆!”邬童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但想拆散我们?门都没有!”
收购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彻底炸碎了仓库里仅存的平静。
焦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那个承载着荣誉的冠军奖杯团团转:“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家都要被拆了!我们去哪练球?天桥底下吗?”
薛铁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棒球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放进那个缠满胶带的破塑料筐里,动作缓慢而沉重。
陆通还在骂骂咧咧:“邬童他爸太不是东西了!玩阴的!收购个屁的地皮,就是想逼我们散伙!”
尹柯站在战术白板前,异常沉默。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白板上那些锋芒毕露的“变量”战术符号,最终停留在邬童的名字上。
收购新闻、邬童异常的沉默、他砸向挡网时瞬间僵硬的肩膀、还有近期投球练习时,他总是不自觉地用左手揉捏右肩后侧的小动作……无数细微的线索在尹柯精密的大脑里瞬间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正在整理装备的邬童身边。邬童低着头,把一颗颗棒球用力塞进球袋,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粗暴。
“肩膀。”尹柯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什么时候开始的?投变速球下压发力的时候?还是练指叉球手指加力的时候?”
邬童塞球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尹柯的心沉了下去。投手的肩膀,是生命线。尤其是邬童这种追求极致球速和刁钻角度的王牌投手。
“多久了?”尹柯追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