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教室的窗台上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去。白砚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老师叫你呢。”

他猛地回神，茫然地看向讲台。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白砚，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讲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却对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发了愣。脑海里像蒙着一层雾，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解题步骤，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台下传来同学的窃窃私语，他的耳根微微发烫，握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

“我……不会。”

三个字出口，全班一片寂静。谁都知道，白砚的数学是年级第一，这种基础题型，他闭着眼睛都能解出来。

老师皱了皱眉，挥手让他坐下：“下次注意听讲。”

白砚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本。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记忆力越来越差，注意力也无法集中，像个得了健忘症的老人。

“你没事吧？”同桌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是不是没休息好？”

白砚摇摇头，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稍微压下了一点混沌的痛感。他看向旁边的空座位，阳光落在上面，干净得有些刺眼。

“这座位……一直空着吗？”他突然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同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忘了？温阮啊，她……”

“温阮？”白砚皱起眉，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却抓不住具体的形状，“温阮是谁？”

同桌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惊讶和惋惜：“你……不记得了？就是之前总跟你一起走的那个女生啊，长头发，很安静的那个。”

“跟我一起走？”白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可一片空白，只有心脏传来一阵微弱的、莫名的刺痛，“我不记得了。”

同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忘了就忘了吧。”

从那天起，“温阮”这个名字，成了班里的禁忌。

没人再在白砚面前提起，仿佛这个女孩从未存在过。可白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路过医务室时，会突然停下脚步，觉得里面的消毒水味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慌，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味道有反应；他看到女生戴手链，目光会下意识地落在对方的手腕上，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他整理书包时，看到那个深棕色的相册，会觉得很沉重，却没勇气打开。

他的生活像一幅被挖掉了一块的拼图，明明缺了很重要的部分，却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他把那条蝴蝶手链，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用一个旧课本压着，上面又堆了厚厚的试卷，像是要把它永远埋葬。他不知道这条手链的来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心脏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只知道，它让他不舒服。

那就藏起来。

眼不见，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疼痛并没有消失。

它变成了更隐秘的形式，渗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依旧会在放学后，不由自主地走向旧巷的梧桐树。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作响。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巷口的杂货店，看着墙上斑驳的涂鸦，看着远处温阮家紧闭的大门，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来这里。

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好玩的，没有好吃的，只有一棵沉默的梧桐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可他就是想来，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有一次，林浩撞见他在这里发呆，打趣道：“你最近怎么总往这跑？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白砚摇摇头，眼神茫然：“不知道，就是想来坐坐。”

林浩看着他消瘦的侧脸，欲言又止。他知道白砚忘了温阮，知道这或许是好事，却看着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他们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徘徊，心里不是滋味。

“走吧，打球去。”林浩拉着他的胳膊，“别总一个人待着。”

白砚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路过温阮家楼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秘密。

他的心脏又开始疼了，尖锐的、细密的疼。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手机里，还存着青岛的照片。

有日出，有海浪，有沙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张……他偷拍的背影。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浪花里，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蝶。

他偶尔会翻到这张照片，看到那个模糊的背影，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滚烫的泪砸在屏幕上，晕开女孩的影子，像她正在慢慢消失。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背影，会觉得难过，像丢失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只知道，照片里的海很蓝，风很大，而那个女孩……他好像应该认识。

这种“好像”，比完全的遗忘更残忍。

它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潜意识里，提醒着他：你忘了很重要的事。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梧桐叶落得越来越凶，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

白砚的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开始认真听课，数学成绩重新回到年级第一；

他开始和林浩去打球，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

他开始按时吃饭，虽然依旧吃得很少；

他开始在晚自习时刷题，虽然偶尔会盯着旁边的空座位发呆。

班里的同学都说：“白砚好像走出来了。”

只有白砚自己知道，不是走出来了，是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个没有名字的迷宫里。

他知道自己在疼，却不知道疼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在寻找，却不知道寻找的目标；

他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却不知道丢失的是回忆，还是……某个人。

他的世界里，关于温阮的一切，正在被硬生生剥离。

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她的眼泪，她的“我喜欢你”，她的“别等我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溜走，抓不住，留不下。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没有意义的片段：

蓝蝴蝶手链的冰凉触感；

青岛海边咸涩的风；

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

心脏被挖空的痛感。

这些片段像没有歌词的旋律，反复在他脑海里播放，带着悲伤的调子，却唱不出完整的故事。

他带着这种空洞，活着。

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学习，却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要去乌镇的约定；

不知道，自己说过“记一辈子”的承诺；

不知道，有一个叫温阮的女孩，用她短暂的一生，在他的青春里，刻下了最深的印记。

所有的仪式感，都失去了意义。

那条被藏起来的手链，不再是思念的寄托；

那本被束之高阁的相册，不再是约定的证明；

那张青岛的照片，不再是爱情的见证。

它们变成了无意义的物品，和他心里那个无名的空洞，一起，构成了他残缺的人生。

又是一个周末，白砚又去了旧巷。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萧索的水墨画。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地上厚厚的落叶，突然觉得很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女孩的背影照，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你到底是谁啊……”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茫然。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又像在叹息。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问题，注定永远得不到答案。

因为那个能回答他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而关于她的名字，她的故事，她和他之间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遗忘，被封进了时间的尘埃里。

消失的名字，消失的回忆，消失的爱人。

这或许是潜意识给他的温柔，让他不必再承受思念的煎熬。

可这温柔的背后，是更深的悲剧——

他将带着这个空洞，活一辈子。

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永远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用生命爱过他。

这种无知的、麻木的活着，比清醒的痛苦，更像一种永恒的惩罚。

夕阳西下，白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转身走出旧巷。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梧桐树。

他不知道，抽屉最深处的蝴蝶手链，还在等他记起。

等他记起那个名字，记起那段时光，记起那场……蝴蝶飞过后，再也无法重来的青春。

只是那一天，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或许……是永远。

好啦，这次就到这，一共是3087个字，拜拜˙Ⱉ˙ฅ啦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