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白砚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旧物——这是妈妈交代的任务,说要趁假期好好打扫,把没用的东西都清理掉。
纸箱里塞满了他从小到大的课本、试卷、玩具车,还有一些泛黄的照片。他一张张地翻着,看到小时候光屁股在池塘里摸鱼的照片,忍不住笑了笑;看到小学毕业照上,自己傻乎乎地比着“耶”,又觉得有点幼稚。
记忆像平静的湖面,偶尔被投入的石子激起涟漪,却始终清澈,没有那些模糊的、刺痛的碎片。
自从上次在旧巷头痛之后,那些让他心慌的画面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不再失眠,不再食欲不振,不再对着空座位发呆。班里的同学都说他“变回以前那个白砚了”,阳光,开朗,成绩稳居第一。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片空白还在。像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看似平整,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翻到纸箱底部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皮质触感的东西。
是那个深棕色的相册。
封面已经落了层薄灰,“温阮的旅行清单”几个烫金小字,被磨得有些模糊。白砚把它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个相册……很眼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乌镇的石桥,铅笔画的线条细腻,桥下的水波用虚线勾勒,灵动得像真的在流动。旁边用小字写着:“乌镇·一月·雪落在桥洞上像棉花糖”。
白砚的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去这个地方看看,看看雪落在桥洞上,是不是真的像棉花糖。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从来不是喜欢旅行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画出来的地方,产生这么强烈的向往?
他接着往下翻。
青岛的海,蓝色的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沙滩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备注是:“青岛·三月·海风会把头发吹成乱糟糟的鸟窝”。
看到这一页时,白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青岛……海……
这两个词像钥匙,似乎要打开什么尘封的记忆。他脑海里闪过一片模糊的蓝,耳边仿佛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可再想抓得紧一点,画面就散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青岛”两个字上反复摩挲,试图唤醒沉睡的记忆。
没有用。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影,却摸不到,碰不着。
他继续往后翻。
北京的故宫,红墙白雪,角楼翘向天空,像展翅的凤。备注:“北京·二月·雪落在琉璃瓦上,会变成透明的糖”。
成都的小巷,青石板路,路边的茶馆里画着一个喝茶的老人,旁边写着:“成都·四月·茶馆的茉莉花茶,比奶奶泡的差一点”。
……
一页又一页,全是各地的风景,画得极其认真,细节饱满,像是对着照片描摹了无数次。每一幅画旁边,都有一行小小的备注,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仿佛画这些画的人,已经亲身体验过这一切。
白砚看得很慢,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这些画……是谁画的?
为什么会在他这里?
画里的地方,他明明都没去过,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熟悉?熟悉得像是……自己曾经也憧憬过这些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顿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画了一只展翅的蓝蝴蝶,翅膀上点着细碎的银粉,像……像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条手链。
看到这只蝴蝶的瞬间,白砚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痛感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为什么是蝴蝶?
为什么看到它,会觉得疼?
他的指尖在蝴蝶翅膀上轻轻划过,皮质的封面带着冰凉的触感,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就在这时,一张小纸条从最后一页掉了出来,飘落在地板上。
白砚弯腰捡起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字迹:
“乌镇的桥,青岛的海,还有很多地方……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
“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他心里那把生锈的锁,却怎么也拧不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他的胸膛撕裂。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
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
女孩被风吹乱的头发;
阳光下,她苍白的笑脸;
一句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我喜欢你”……
那些碎片快得像闪电,带着强烈的情绪——喜悦,悲伤,遗憾,绝望。
白砚的头痛又开始了,比上次在旧巷时更剧烈,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纸条。
“啊——”
他低低地嘶吼了一声,下意识地把相册和纸条扔了出去。
相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开的页面像受伤的翅膀,摊在地板上。那张纸条飘了几下,落在相册旁边,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白砚捂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画,那些字,会这么痛苦。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像一个不属于他的、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看到它们了。
不想再被这种莫名的痛苦折磨了。
白砚站起身,踉跄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他走到相册旁边,看都没看,就把它和那张纸条一起扫了进去。
相册的边角硌得扫帚“咔哒”响了一声,像在抗议。
他没管。
他拿着簸箕,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把里面的东西——那本画满了风景的相册,那张写着“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的纸条,连同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痛苦和困惑——一起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哗啦”一声,垃圾桶里的旧报纸和塑料瓶被压得变形,把相册和纸条完全覆盖了。
做完这一切,白砚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痛渐渐缓解了,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感也慢慢平息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平静。
好像扔掉的不是一本相册,而是一个困扰他很久的噩梦。
他关上门,转身回到房间,继续整理那些旧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整理剩下的东西时,他的动作有些机械,眼神也有些飘忽,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暖融融地落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垃圾桶里,那本相册被压在最底下,封面的“温阮的旅行清单”几个字,被塑料瓶挡住了一半,像一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那张纸条上的“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已经被垃圾桶里的水渍晕开了一点,字迹变得模糊,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白砚不知道,这本相册,是他亲手画的。
不知道那些风景,是他和那个叫温阮的女孩,一起憧憬过的未来。
不知道那张纸条上的字,是她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遗憾。
他更不知道,他扔掉的,不仅仅是一本相册,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连接,是那段被他遗忘的、短暂却滚烫的青春。
从这一刻起,记忆的割裂变得彻底。
没有了蝴蝶手链的提醒,没有了相册的羁绊,没有了纸条的暗示。
关于温阮的一切,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下午的时候,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停在了楼下。白砚听到声音,从窗户往下看,看到那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阿姨,把垃圾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了车斗里。
那本深棕色的相册,混在一堆废品里,闪了一下,就被其他东西盖住了。
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开走了,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白砚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阳光和那个远去的三轮车,都隔绝在外面。
房间里变得有些暗,像他心里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在为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画上句点。
只是这个句点,画得并不圆满。
因为那个被遗忘的名字,那个被丢弃的约定,那个无人认领的相册,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潜伏在时间的缝隙里。
或许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在某个陌生的城市,看到一座像乌镇的桥,闻到像青岛的海风,或者,在某个小摊上,看到一条相似的蓝蝴蝶手链。
到那时,被尘封的记忆会不会突然苏醒?
那些被他亲手扔掉的痛苦和思念,会不会以更汹涌的姿态,将他淹没?
没人知道答案。
现在的白砚,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过着普通的生活,心里有一片空白,却不知道那空白的名字。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又或许,是最残忍的开始。
垃圾桶的味道随着三轮车的远去而消散,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墨香。白砚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眉头紧锁,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只是他不知道,他人生中最难解的那道题,已经被他亲手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再也找不到,也解不开了。
这次就到这里,一共是3346个字,拜拜(。・∀・)ノ゙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