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的葬礼定在一个阴雨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被人用墨汁染过,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带着湿冷的凉意。白砚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前来吊唁的人一个个走进来,脸上都带着肃穆的表情,手里捧着白色或黄色的菊花,像一片沉默的花海。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是前一天特意去买的。衣服有点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心。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冷得他指尖发麻,却没心思去整理。
口袋里的丝绒盒子被他攥得发烫,里面的蝴蝶手链硌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这是他第三次穿黑色的衣服——第一次是爷爷去世,第二次是参加远房亲戚的葬礼,第三次,是为了温阮。
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孩。
葬礼很简单,来的大多是温阮的亲戚,和几个她以前的邻居。白砚没看到班里的同学,大概是温奶奶特意交代过,不想让太多人来打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像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前面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温阮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他从未见过的、无忧无虑的样子。大概是她小时候拍的,那时她的脸色还带着健康的粉,不像后来,总是苍白得像纸。
哀乐响起的时候,白砚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温奶奶被人扶着,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花白的头发在黑色的人群里,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芦花。他想上前说句“节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会照顾您”?可他连温阮都没能照顾好。
说“温阮走得很安详”?可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遗憾。
说“我会记得她”?这句话太轻,轻得撑不起他们之间那么多的回忆。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冰冷的悲伤将他淹没。
仪式进行到一半,温奶奶突然挣脱搀扶的人,颤巍巍地朝他走过来。老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用红布包着,走到他面前,才把红布掀开。
是那本深棕色的相册。
白砚送给她的,那本画满了各地风景的相册。相册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经常翻看。
“阮阮说,这是你们的约定。”温奶奶把相册递给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让你带着这个,替她去看看那些地方。”
白砚接过相册,指尖触到封面的“温阮的旅行清单”,烫金的小字硌得他指尖发麻。他翻开第一页,乌镇的石桥依旧清晰,旁边的小字“一月·雪落在桥洞上像棉花糖”,墨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能想象出温阮翻看相册的样子:坐在病床上,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画,眼神里带着向往和遗憾,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她还说……”温奶奶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让你别太想她,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去过自己的生活。”
别太想她。
白砚看着相册里的画,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是她的风格。
到了最后,还在替他着想,还在担心他会难过,担心他会耽误自己。
可她不知道,有些回忆,一旦刻进骨子里,就再也忘不掉了。
就像青岛的海,像沙滩上的吻,像她红着眼说“记住今天”,像她最后留在他抽屉里的“对不起”。
这些都不是“别太想”就能抹去的。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白砚抱着相册,跟着温奶奶走到外面。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带着一种洗过的干净,却也带着刺骨的冷。
“孩子,回去吧。”温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听话,阮阮在天上看着呢,她不希望你这样。”
白砚点点头,却没动。
他看着温奶奶被人扶着走远,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场地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然后,他转身,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温阮的墓碑很新,黑色的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还是那张笑着的黑白照。白砚把怀里的相册放在墓碑前,又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不是菊花,是白色的蝴蝶兰。
他特意去花店买的,花瓣像一只只停驻的白蝴蝶,安静地立在绿叶间,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记得温阮说过,她喜欢蝴蝶兰,因为名字里有“蝴蝶”,像她的手链。
“这是蝴蝶兰,”白砚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像在抚摸她的脸颊,“你说过喜欢的。”
墓碑上的照片,她还在笑,好像在回应他的话。
“相册我带来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和她耳语,“等我放假了,就先去乌镇,替你看看冬天的桥洞,是不是真的像棉花糖。”
“青岛的海我替你记住了,很蓝,很干净,像你喜欢的颜色。”
“学校的梧桐树又长新叶了,比去年更茂盛,你以前总盯着它发呆,是在想什么?”
“你的笔记本我收到了,那张没写完的纸,我塑封起来了,放在盒子里,很安全。”
“还有……”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冰冷的石碑上,“你的蝴蝶手链,我收好了,等我老了,就把它带来给你,到时候……你可别不认我。”
风吹过墓地,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蝉鸣。白砚坐在墓碑前,像以前在旧巷的梧桐树下那样,靠着冰冷的石碑,开始给她讲学校的事。
讲数学老师又拖堂了,讲林浩打球崴了脚,讲班里新转来的同学很像小时候的王二丫,讲他昨天做了一道很难的物理题,用了她教他的解题思路……
他讲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墓碑的脚下,像在和照片里的她,紧紧依偎。
起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白色的蝴蝶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展翅的白蝴蝶,守护着这块小小的石碑。相册立在旁边,深棕色的封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帮温阮赶走了欺负她的 boys,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留下他愣在原地,摸着发烫的脸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刺眼。
那天的心跳,和此刻一样,带着清晰的、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疼。
白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和她柔软的触感。
他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轻轻笑了笑,像在对她说,也像在对当年那个愣在原地的自己说:
“我都记得。”
记得那个吻,记得青岛的海,记得沙滩上的告白,记得所有关于她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记得。
他会带着这些回忆,好好活下去。
会替她去看乌镇的雪,去看草原的风,去看所有她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会把他们的约定,一个一个地实现。
只是实现约定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走出墓地时,夕阳正慢慢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白砚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梦。
他把口袋里的丝绒盒子握紧了些,那里的蝴蝶手链,带着他的体温,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葬礼结束了。
但他和她的故事,还没结束。
会以另一种方式,在他的记忆里,在他将要踏上的旅途里,在每一个梧桐叶落的秋天里,继续下去。
就像那些白色的蝴蝶兰,虽然沉默,却永远带着蝴蝶的形状,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静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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